陆吾有些无奈，这小丫头怎么这么能吃？
不过一想到她的身世，他也有几分了然。
他知道四喜是长空曾经的养女，也知道她之前不过是个小乞丐。
因为知道挨饿的滋味，所以才懂得食物的可贵吧。
这样想着，陆吾内心生出一股淡淡的怜悯。
烤鸡吃完后，一大一小安静地坐着。
陆吾本不是多话的人，但见到四喜一个人，也少不得要问几句。
“大晚上的，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四喜答道：“同尘丢了，我出来找他。”
听到这个回答，陆吾觉得有些荒谬：“你一个人出来找？”
四喜点点头。
陆吾问：“你要到什么地方找他？”
四喜摇头：“不知道”
陆吾又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四喜仍旧摇头。
陆吾皱眉，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不知道也敢乱跑？
四喜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揉了揉肚子，今晚上吃得有些多了，有些难受。
从百宝兜里掏出药瓶子，拿出青竹姐姐给她做的药丸放在嘴里，四喜这才觉得好受了许多。
一连串的动作后，四喜一抬头，就看见陆吾在打量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
刚才吃了人家一顿东西，总要好好感谢一下才是。
四喜想了想，低下头开始翻找百宝兜里的东西。
找来找去，找到了她编的那个兔子。
四喜有些不舍地拿出来递给陆吾：“谢谢你请我吃东西，这个还给你。”
陆吾自然是认出了这只兔子，挑眉道：“这不是……”
四喜连忙打断他：“对，就是你送你徒弟的那只。她不小心丢了，被我捡到了。”
她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知道兔子已经被踩坏的事实。
她明白那种心意被糟蹋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好受。
陆吾接过来仔细地打量，然后中肯地评价道：“和原来那个很像，你编得不错。”
他知道四喜在撒谎。他把兔子送给林央后，当天晚上她就告诉他，兔子被她踩坏了。
四喜见他认出来那是自己做的，有些失落：“原来的我修复不好，只有重新做了一个。”
说完，她惴惴不安地看着陆吾，生怕他露出失落或者伤心的表情。
对此，陆吾只是含笑道：“你有心了。”
一点儿也不在意的样子。
所谓精心准备的礼物，不过是用来敷衍他林央的一个借口而已。
她的性子他是清楚的，娇蛮又任性。这礼物是她吵着闹着地要，他若是不答应，还不知道她要怎么样呢。
在他看来，四喜倒比他的徒弟倒要顺眼许多。
陆吾抬起手，想摸摸四喜的头。
这个动作他常常对林央做，林央也十分喜欢这个动作。
四喜头一歪，躲开了他的手，一双眸子直直地看着陆吾。
她并不习惯这样的亲近。
陆吾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有些疑惑：“怎么了？”
四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透亮的眸子映着火光，一眼能见到底。
她的眸光看似清澈，实则蕴含着某种不知名的力量。
有那么一瞬间，陆吾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很奇怪，明明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却能给他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不喜欢你的徒弟吗？”四喜很直白地问了出来。
陆吾一怔。这样的问题，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宗门里的人可都说他是一个好师父。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四喜迟疑了一下，很诚实地答道：“感觉你……很不在意。”
知道徒儿生气踩坏了兔子没有伤心，把兔子送给他也不高兴，一切都不在意的感觉。
陆吾理解了她话中的意思后，轻笑了一声。
小孩子的心思，总是单纯的。
四喜看着他的笑，莫名地有些讨厌。
她嘴巴一瘪，一把抢过陆吾手里的兔子。
突然就不想给他了。
陆吾见她这个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这才是个小孩子的样子。”
刚才的那个眼神，出现在她身上，有种浓浓的违和感。
四喜不高兴了：“这和我是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关系。”
陆吾随意道：“你还小，看事情看得太表面。”
四喜有些生气：“我不懂什么表面不表面。我只知道你是师父，师父对待徒弟,不该是这种态度。”
陆吾对徒弟的态度，总让她联想到了老爹。这样的联想，让她下意识地排斥。
陆吾一怔，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反应。
他忍不住问道：“那该是什么态度？”
四喜低下头，眼中闪过黯然。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你的徒弟。但是她有什么不对的，你应该告诉她，或者好好教一教她。”
“无缘无故被讨厌，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情。”
就像老爹对她一样。
她曾经想过好好地当老爹的女儿，可是她做不到。因为，老爹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女儿看待。
她想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她问他，他却什么都不说。
如果他愿意说，她就能努力做到。
可是他没有。
让四喜难受的不是他的期望太高，而是她做好了达到期望的准备，他却连期望都不曾有过。
陆吾觉得这番话既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她的发泄。
他的面色淡淡的：“你可知道，有些人天生就不可能被教化的。”
他本来就不愿意收这个徒弟，还是他的师父强塞给他的。因为，他的这个徒弟，天生就带着一股子恶意。
他亲眼看见过她将同龄的小孩子摁在水里。这尚且可以解释成同龄人之间的打闹。
可是孩子呛水呛得难受，挣扎得十分厉害，她手上却一点也不曾放松过。
孩子的挣扎似乎取悦到了她，她脸上竟然带着点点笑意。那孩子挣扎得越厉害，她笑得越是开心。
当他解救下来这个孩子时，孩子已经晕了过去。若是再晚几步，可能就没了性命。
而她的脸上却是意犹未足的不满，似乎孩子的性命对她来说，也不过草木一般供人玩乐。
有些人，生来就是恶魔。
四喜反驳道：“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陆吾笑了笑，不打算与她争辩下去。
他觉得自己今天晚上有些冲动了，不过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懂得这些。
四喜见他不说话，顿了顿，道：“我也不是一个好人。”
陆吾有些好奇：“为什么这样说？”
四喜看着他，眼神中无悲无喜：“我杀过人。”
陆吾心中一震，忍不住深究道：“为什么？”为什么会杀人？
四喜到现在还记得。
那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脸皮松弛，牙齿焦黄，嘴巴里带着让人恶心的腥臭味儿。
他一边亲她的脸，一边把她的衣服往下扒拉。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拼命叫着让他走开。
他却仿佛被刺激到一样，更加兴奋了，脸上还带着让她害怕的笑容。
她有些绝望，把眼神放在路过的人身上，她希望他们能制止这个男人。
可是，他们都害怕或者厌恶她，没有人理她。在他们看来，她就是一个怪物，没有人愿意帮一个怪物，那样自己也会成为了怪物。
四喜的心像是堕入了深渊之中，浑身冷冰冰的。
男人还在动作着，他的手一路往下，正想触碰禁忌之地。
四喜手微微一动，忽然摸到了袖子里的东西。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拿着那个东西，拼尽全力一刺。
男人一怔，动作忽然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
“噗”的一声，血溅三尺，染红了小女孩的半边脸。
“啊！杀人了！”路过的人被这一幕骇住了，发出了尖叫声。
四喜漠然地看着手中尖利的树枝，这是她无聊时削着玩儿的。
此时，上面已经沾上了鲜红粘稠的血，那血甚至还冒着热气儿，
男人的尸体就倒在路边，胸腔里的血还在汩汩流出。
过路的人看她的眼神更加恐惧。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沾血的衣裳托在地上，留下了痕迹，宛若地狱的厉鬼。
没有人敢拦她，他们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仿佛对她更加避之不及……
“四喜？四喜？”
听见有人在叫她，四喜才回过神来。
陆吾看着她，面色复杂，有担忧，有震惊。
她明明没有一点灵力，可是刚才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阴沉肃杀，让他都觉得心悸。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杀人？”
四喜简短答道：“因为他欺负我。”
她并不想细细讲述欺负的过程，只是道：“你只需要知道，我杀了人，那个人死的时候很痛苦，但我心里却觉得痛快。”
陆吾听着她话中的狠厉，拧着眉没说话。
四喜盯着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还没等陆吾开口，她就自己回答了：“我也觉得。”
四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近乎自言自语。
“就算我是一个坏人，我也想要有变好的机会。我的运气很好很好，遇见了老头儿和同尘，还有青竹姐姐。他们告诉我，我是个好孩子。因为有他们在，我便觉得我还能做一个好人。”
虽说声音低，陆吾却听得很清楚。
他摇了摇头：“错了。”
四喜看着他，有些不解：“哪里错了？”
陆吾淡淡道：“你不是坏人。坏人不会说自己是坏人，更不会因为谁而不做坏事。他们只会想尽办法为自己找做坏事的理由。更何况，你杀的，也是该杀之人。”
四喜一怔，沉默地看着他。
陆吾拍了拍她的头，这次她没躲开。
“别这样说自己。四喜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四喜眼眶微红，有些倔强地抿着嘴唇。
她有些扭捏地把兔子递给了他：“谢……谢谢你。”
陆吾见状，面上闪过一丝笑意。
他接了过去，好好地收了起来。
“天色不晚了，你睡吧，我守着。”
这么一说，四喜的确感觉到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嗯，我先睡一会儿，你困了叫我，换我来守着……”
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大概是今天走的路太多，她有些累了。
陆吾听见她未完的话，有些好笑，难不成他还要一个孩子来守着不成？
四喜睡着后，四周十分安静，一时间只听得见飒飒的风声。
陆吾看着四喜熟睡的脸庞，想着她说过的话，陷入了沉思。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他问自己，林央当真无法教化吗？
不，他并不能给出肯定的回答。
因为在当她师父的这段时间里，他根本就没教过她什么。他甚至一直避着这个徒弟。他就没想过要当一个称职的师父。
四喜说得没错，既然当了她的师父，就要担负起这份责任。
陆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算林央长成了一颗歪脖子树，他也要给她掰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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