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其余的人打发回府衙后,陆吾把老头儿、同尘和长空三人带到了上次他跟丢狐妖的地方。
陆吾看着突然出现的山峰，拧了拧眉。
山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凭空阻挡了前路。
上次这里还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怎么突然就出现了一座如此高险的山峰？
长空见陆吾不动了，急切道：“陆师弟，怎么不走了？”
陆吾立在原地，皱着眉，沉吟不语。
长空见他不说话，神色也渐渐警惕了起来。
显然，他也发现了不对劲。
明明刚才还听得见微微的风声，现在却安静地没有一丝声响。
空气中有什么正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老头儿盯着这突兀的山峰，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太虚幻阵！”
太虚幻阵！
长空听了，脸色一变。为什么会是太虚幻阵？
同尘有些疑惑：“不就是幻阵吗，有什么好怕的？”
在他的认知里，幻阵和幻术差不多，都是用来迷惑人心的东西。
不同的是幻术只会产生幻象，而幻阵能够利用幻象来害人。
但是幻阵所产生的幻象都是用来对付六根未能清净之人，总逃不出功名利禄、美人权术等庸俗的套路。只要是心性坚定、头脑清明的人，这样的幻阵根本就不起作用。
老头儿摇了摇头：“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普通的幻阵哪里能跟太虚幻阵比。”
太虚幻阵，是极高明极精深的阵法。虽说是幻阵，但其中却蕴含了无尽的杀机。
这阵法极其少见，也不怪同尘不知道。
老头儿解释到：“太虚，乃宇宙天地之气。太虚幻阵，蕴含寰宇，小小阵法，能够创造出广阔的空间。”
“让人害怕的是，它能够映照出你内心的世界，你内心所有的害怕恐惧怀疑，在它面前无所遁形。”
“它会根据你的心魔，创造出一个以假乱真的世界。你会沉迷其中，逃不出去，也无路可逃。最终的结果，就是被幻阵吸收、化为天地间一缕灵气。”
同尘听了，脸色大变。
化为一缕灵气？也就是说连尸体都没了？直接魂飞魄散了？
这是哪门子邪门的阵法？怎么比狐妖起死回生之术听起来还要玄乎？
老头儿继续说着：“太虚幻阵本来是古书上的阵法，五百年前被一个绝世天才做出来了。这阵法太过阴狠，因此一被做出来就列入了禁术之中。”
同尘看着老头儿的眼神里满是不信：“既然是禁术，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头儿看着他怀疑的眼神，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就给了同尘一下：“叫你平时要多读书，你就是不听，这下知道读书的好处了吧！”
这小兔崽子，还敢怀疑起师父来了。
同尘摸了摸发痛的脑袋，委屈巴巴的：“知道了，这么凶干什么。”
老头儿对此视而不见。
他解释道：“古书上说，太虚幻阵的开启是有条件的。只有使用了灵力，幻阵才会被触发。”
“这座山峰是幻象，却真实得极难让人察觉，只有太虚幻阵有这样的能力。太虚幻阵未启动时，便会使用这样的幻象作为防御。”
他也是对山水走势有所涉猎，才能看出这山峰的突兀之处。
长空点了点头。老头儿说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只是他还是有一个疑问。
“狐妖是如何闯过这太虚幻阵的？”
凭他的能力，也不敢擅自闯过此阵。
陆吾道：“那狐妖的手上，有碧玲扳指。”
碧玲扳指，也是一件了不得的法器。它是一个叫碧玲的女子制作出来的。
带上了它，便能够在任意的阵法穿行，不受拘束。
此扳指世上只有一枚，珍贵程度可想而知，不曾想也在那只狐妖的手里。
听到碧玲扳指，长空脸色又是一变，仔细想一想却也能理解。
狐妖的主人乃是桑桐，一个国家的皇子。他想要什么，自然会有无数人给他送过来。碧玲扳指虽然珍贵，也敌不过一个皇子的势力。
若不是他使用邪术的秘密被揭发了，他其实是最有实力登上皇帝宝座的人。
只是这下子却难办了。太虚幻阵要如何破，他们谁也不清楚。狐妖若是穿过了这个幻阵，他们要怎么找到她？他的女儿要怎么办？
长空心中的急切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增加着。
在场的人却不敢有什么异动。
太虚幻阵毕竟是传说里的阵法，他们谁也没有见过。若是不小心触发了阵法，谁知道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
\'啊！\'
同尘忽然叫了一声。
老头儿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同尘正呆呆地站在那里，五官紧皱着，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他捂着胸口，眼神涣散，没有回答老头儿的话。
此时，同尘的识海里——
他看见一间高墙大院，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一个五六岁的小胖墩正闹得院子里鸡飞狗跳，身后跟着一大帮丫鬟婆子。
同尘知道那是小时候的他。
他一副无法无天的模样，一会儿掀了花匠的花盆，一会儿又去爬院子里的梧桐树。
丫鬟婆子追着他跑，一边跑嘴里一边喊着“大少爷快停下来。”
他并不听话，只是在树上看着下面一群乱麻的人，笑得肆意。
突然从下面一道温柔的妇人声音：“宣儿，怎么又调皮了，快下来。”
他嘟着嘴巴，撒娇道：“娘，我不想下来，树上凉快。”
他娘道：“你要是嫌天太热，就让婆子把冰块添上，做什么这样跳上跳下的样子，小心你爹回来教训你！”
即使是斥责，语气还是那般温柔的模样。
他撇了撇嘴，道：“好吧，我听你的。”
他抱着树干一点一点儿挪了下来，落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中。
他一抬眼，就能看到娘亲脸上温柔的笑容。
周围下人的脸上一片欣慰的笑容，仿佛他做了什么好事一样。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虚，扯着妇人的衣领：“娘亲，你不怪我吗？”
娘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那笑容的弧度经久不变，宛如画像上的仕女图一般，让他觉得有些假惺惺的，又让人害怕。
他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娘亲抱得很紧，在温柔的怀抱里，他渐渐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长大，变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此时的他正在书房里苦读圣贤书。
他不想看这些书，可是书上的字像是长了腿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眼里蹦。
他看得头痛，一抬头，又看到了熟悉的人。
还是那个妇人，她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
“宣儿，读书读累了吧，喝碗莲子羹歇息一下吧。”
他仿佛习惯了妇人的关怀，没有喝莲子羹，而是恳求道：“娘亲，我不想读书了，能让我出去玩会儿吗？”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他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妇人脸色大变，把碗放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不耐烦。
“既然你不想读书，那就不要做我何家的孩子了。”
她从门外领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少年进来。
“从此以后，他就叫宣儿。”
看到这一幕，他有些慌乱：“那……那我呢？”
妇人看着他的眼神不含丝毫的感情：“你？你不过是个没用的东西，从今以后就滚出何府吧。”
说完这些话后，妇人没再看他，而是把莲子羹递给了那个少年，一边拿勺子喂着少年，一边轻声细语着。
“宣儿快吃，吃了继续念书。”
“你要听话，你要做娘亲的乖乖儿。”
一言一语，宛如魔咒。
少年依着她喂的动作，一口一口地吃着，宛如一个木偶人。
他听着这样的话，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个人是宣儿，那他又是谁？
眼前的这个妇人，真的是他那个温柔的娘亲吗？
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妇人忽然转过头来，脸上是熟悉的、温柔的笑容：“怎么了，宣儿？我是你的娘亲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还来不及反应。
下一刻，她又变回了那个没有感情的样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没用的东西。”
妇人脸上的表情不停地变换着，渐渐朝他走来。
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不由得叫出声来！
他挣扎着想要逃离，却怎么也拉不开与妇人的距离，只能看着她一步一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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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别过来！”
同尘时不时发出的声音让老头儿十分担忧。
三人用了许多的方法也叫不醒他。
长空皱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头儿摇了摇头：“奇怪，看他这样子像是中了幻阵的招，可是明明幻阵还没有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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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尘的识海里——
他趴在石桌上，眼睛睁开，醒了过来。
妇人不见了，深宅大院不见了，成群的丫鬟婆子也不见了。
此时的他正处于一间破破旧旧的四合院里。
他站在院子里，有些茫然，但是四周的景物对他来说又那么熟悉。
这是……三清观？看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青竹的声音从药房里传来：“同尘，帮我收一下院子里晒的草药，天要黑了。”
同尘下意识的应了一声，边收边问道：“那个死老头子又跑哪里去了？”
青竹清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谁知道他，一天行踪没个定形的。”
同尘熟练接到：“你信不信，此时若是喊一声开饭了，他立马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风从们那边吹来，门砰的一下打开了：“开饭了吗？饭在哪里？”
老头儿从门口望进大堂，桌子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不满地看着同尘：“你这逆徒，专门戏弄师父是不是！”
同尘看着断了的门闩，有些生气：“死老头儿，你怎么又把门拍坏了？这次我可不会去修了。”
老头儿嘻嘻一笑，道：“你不修谁来修。”
同尘气闷。
青竹忙活完了，从药房里走出来看到了这一幕，有些生气。
她指着老头儿道：“你，今晚上不准沾肉！”
同尘这下子高兴了，斜眼睨着老头儿，这下看你还着怎么说。
老头儿脸一苦，撅起嘴角，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青竹被他气笑了，多大的岁数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
老头这才开心起来：“青竹最好了。”
同尘看着这一幕，生出了一种踏实的感觉。这才是他记忆中的家。
最开始见到的妇人，一定是一个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的修为却仍然停滞不前。
老头儿教他运转灵气，跟他讲修行三忌。
“修行之人有三忌……”
同尘认真地听着，觉得这一幕格外地熟悉。
“……一忌自负，自负则心生鄙薄……二忌执念，执念不除，便易生心魔……”
“那第三忌呢？”
“三忌男女之爱。”
“什么是男女之爱？”
“男女之爱，是温柔海，沉醉乡，是修行之人万万沾不得的东西。”
同尘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往旁边的草丛看了一眼，那里空无一人，什么也没有。
老头儿见他走神了，有些不满：“同尘，你在看什么”
同尘摇了摇头，将那种违和的感觉抛掷脑后，认真听老头儿讲话。
老头儿这才满意。
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出现了那个妇人。
妇人满脸是泪，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宣儿，太好了，我总算找到你了。”
他冷漠地甩开了她地手：“你不嫌弃我没用吗？现在又来找我干什么？”
妇人眼里噙着泪，急忙摇了摇头：“不，宣儿，为娘从来没有这个意思。当初的事，娘是被迫的啊。”
当初的事？当初发生了什么事？
同尘有些疑惑，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既然你抛弃了我，就不要妄想把我寻回去。”
看见妇人黯淡伤心的表情，他心中涌起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妇人低着头伤心了一两秒后，抬起头，脸上又是温柔的笑容。
熟悉的笑容。
同尘后退了几步。
妇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她的笑容是对着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从他的背后走了出来，一样的年岁，一样的身高。
妇人叫他：“宣儿，跟为娘回去吧。”
同尘下意识地冷哼了一声。他才不回去。
下一刻，那个人垂头恭敬道：“是，娘亲。”
两人相携而去。
同尘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闪过一丝恐慌，几乎要叫出声来。
不，我才是宣儿！他不是，他是冒牌货！
那一瞬间，他看见冒牌货转过身来，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的嘲讽清清楚楚地告诉同尘：你就是冒牌货。
“同尘？同尘？你怎么了？快醒醒！”
同尘睁开眼睛，看到了青竹担心的眼神。
“你刚才被魇着了。”青竹递给他一颗药丸：“吃了这个，会好一些”
同尘接过药丸，如梦初醒。
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
他是同尘，不是宣儿，先前的那个妇人是假的，这都是梦。
青竹看他拿着药丸发呆，便催促道：“你怎么了？快吃啊。”
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一进来就道：“你这小子，刚才梦魇的模样，让青竹担心坏了。”
他看着同尘仍是不动，横眉竖眼道：“还不快吃了药丸睡觉去，大半晚上地折腾人。”
同尘拿着药丸，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他们为什么都在催促他。
他不想吃药丸。
见他不吃，老头儿有些着急急，抢过药丸就要往他嘴里塞。
同尘往旁边一躲，忽然拔出剑来指着他。
“你走开！”
老头一愣，药丸拿在手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青竹连忙喝到：“同尘，你怎么回事？怎么拿剑指着人？”
她的声音冷冷的，是已经动怒了的模样。
若是放在平时，同尘指不定就收敛了。
此时，他只是嘲讽一笑：“老头儿说得不错，这幻阵的本事还真是厉害，我差点儿就陷进去了。
他一说出这句话，眼前的一切都不见了，只余下一片白茫茫。
同岑看着这白茫茫的一片，冷冷道：“怎么，还不死心吗？”
“利用梦中梦让我放松警惕，这样我醒过来就会更加信任你创造出来的这个世界。其实你最终的目的就是骗我吃下那颗药丸吧？”
白茫茫的一片渐渐褪去。
同尘冷笑一声。
说起来，他还要感谢这个幻阵。
被狐妖抓走之前，因为身世的原因，他神思不稳；又因憋着一口气，强行体内运转灵力，他受了内伤。
受伤的那一刻，他明白了老头儿说的执念是什么，也第一次离心魔那么近。
他心中的不甘太过强烈，强烈到他自己都没发觉。因为他把不甘当作了动力，他凭着一口气修行,并以此为傲。
这样的心态是万万不行的。他修行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不是为了让谁后悔。他是为了自己。
多亏这个幻阵，他才真正地认识到了，谁才是重要的人。为不相干的人置气太不明智了。
他不能再沉溺下去了，老头儿一定十分担心他。
白茫茫的一片渐渐褪色，眼前是一片黑暗，同尘动了动眼皮。
一睁开眼，就看到老头儿放大的，褶子多得像树皮一样的脸。
“老头儿你吓死我了！”同尘连忙推开他，刚才矫情的心情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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