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老爷子院子里种了一丛茂盛雅致的凤尾竹,显出一派生机,丛中间或冒出细小的虫鸣,偶尔还有小鸟在上面稍作停留。
“出去!”
闻未眠等三人刚在管家的带领下走到潘老爷子房外便听到老爷子洪钟似的一嗓子。
江词有点理解潘菁为什么说老爷子中气十足了。
就这声音,大概没人会觉得潘老爷子病了。
管家有点尴尬地对三位客人笑了笑,示意他们稍等,然后赶紧去敲门。
她的手刚在门上敲了一下,门便被推开了,一道人影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一时没注意,直接撞在管家身上。
江词急忙上前几步,动作极为迅速,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扶住了管家,顺便揪住了那横冲直撞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不思悔改地扭了一下,没扭开,一转头才发现是她的怪力朋友:“江词?”
“潘菁?”江词松开她,皱着眉头打量她,“不是让你回家来照顾老爷子吗?你又做什么了?”
潘菁撇着嘴,眉宇间带着一丝厌烦和无可奈何:“我能做什么?还不是老爷子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江词知道她指的是潘老爷子见到她就忍不住唠叨她读书科考一事。
这个问题上,外人也帮不得什么,江词便没说什么,等管家进去通报了潘老爷子,才给了潘菁一个眼神,示意她也跟进去。
潘菁刚和潘老爷子吵了一架,看上去闷闷不乐,不太想跟进去。
江词马上给她一个威胁的眼神。
潘菁叹了口气,还是跟进去了。
潘老爷子半依在床柱上,见到闻未眠后作出十分无奈的模样:“都说让你少来,我这一身病气,可别染到你身上了。”
虽然这么说,但看到闻未眠后,潘老爷子的神情明显生动了许多,眼里藏着欣悦,显然还是很希望闻未眠来看他的。
闻未眠哪里不懂他的口是心非,安抚地对他笑笑,然后让牛星光去给他看病:“哥哥别担心,我的身体没那么脆弱。这位牛神医医术高超,江湖闻名的,您很快就会好的。”
牛星光上前两步,闻未眠给了她一个眼神。
牛星光这人耿直,非常耿直,从她对闻未眠的病情直言不讳就知道了。闻未眠和江词担心这家伙在老爷子面前也这么耿直,万一一个实话实说让潘老爷子更病几分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闻未眠来的路上已经跟牛星光说了,台本都给她准备好了,等她诊断完了照着背就是。
牛星光诊完脉,很上道地背了:“老爷子就是年纪大了,天气变化容易受寒,并无大碍。”她指了指房间里紧闭的门窗,“不要把老人家闷在房里,偶尔开窗通一下风。老爷子院子里的竹子很漂亮,可以带老爷子多走走、多看看,散散心。”
一字不差。
江词差点就要给她鼓掌了。
闻未眠就说了一遍,难为她竟然一字不漏地背诵下来了。
要是她表情再放松一点,不要如丧考妣就更好了。
卓瑜看牛星光那表情,差点就以为潘老爷子没救了,两眼泪花都吓出来了,谁知她这话和表情完全不一样,又把他眼泪吓回去了。
卓瑜拍拍潘老爷子的胸口,欣喜道:“老爷你看,我就说闻姑娘不是骗您的?这牛神医都这么说。”他又起身对闻未眠拜了拜,“劳烦您不辞辛劳为我们老爷找来神医了。”然后又对牛星光拜了拜,“谢谢谢谢谢谢!多亏了您啊,牛神医!”
牛星光不自在地后退一步,有些受不了卓瑜的热情,对管家招招手,带他到一旁桌上去写药方了。
闻未眠对潘老爷子笑了笑:“您看,我就说您没事的。”
潘老爷子点点头:“老爷子我也活了这么大岁数了,有没有事都没关系。倒是劳烦你这么辛苦地跑来跑去,挺不好意思的。”
闻未眠道:“怎么没关系?您不想看着潘菁成亲生子吗?”
江词附和地点头:“您还没看着闻未眠和我成亲呢。我俩都没有父母,就指望您坐高堂了。”
闻未眠脸一红,暗暗拉了拉江词,让他到后面去。
江词纹丝不动。
潘老爷子哈哈大笑,笑得急了,险些岔了气,连连咳嗽几声,咳嗽让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里面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哈哈,好。这次,我怎么也要看着我妹妹娶亲的。有江公子这么有趣的儿郎陪着,阿闻以后定是要过得笑口常开的。”
会不会笑口常开闻未眠不知道,但如果不纠正江词“啃”嘴的陋习,她的嘴唇以后就别想好过了。
闻未眠侧眸看了眼江词,又对潘老爷子笑了笑。
潘菁站在一边,一言不发,潘老爷子刚与她吵架,此刻见到她也跟没见到似的,只跟闻未眠和江词聊得开心,那模样,倒像是闻未眠和江词才是他孙子孙女。
潘菁五味陈杂地看着他们,听到潘老爷子平安无事,她稍微松了口气,却也再一次意识到老人家思想的顽固。
在他们心里,好像除了科举,她就没有其他出路了一样。她明白她不想进入官场,历朝历代的官场都是不太平的,看似一片和睦,实则各怀鬼胎,还不如她如今活得逍遥自在。
在老人眼里,除了科举其他路都是黑暗无光的,但实际上,科举之后同样是一片迷雾,没有哪条路是真的平顺无波的。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跟他讲道理?他倒是得听啊。这要是她娘,大不了她就不孝一回,跟她娘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可是对她爷爷,她还能跟他打一架?怕是一拳下去老人家的身子骨就散了。
潘菁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江词转头看了她一眼,暗暗摇头,拉了一下闻未眠的衣袖,示意自己去安慰一下潘菁,然后和潘老爷子告辞就离开了。
管家带牛星光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闻未眠和潘老爷子以及卓瑜三人。
闻未眠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认真地看着潘老爷子:“哥哥,潘菁已经长大了,她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
潘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以同样认真的神情看着闻未眠:“阿闻,若我死了,潘菁会如何?”
闻未眠没说话,安静地听他继续说。
“潘菁是个读书的料,她这么抗拒科举,无非是因为她爹受了她娘冷落。她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在她还小的时候就很聪明。”潘老爷子缓缓地说道,“她对经商一事一窍不通,没有财物来源,若一直游手好闲不误正事,难道要让你这祖母接济她吗?”
“你又能接济她多久呢?至多十年、二十年。”潘老爷子想想闻未眠那只能活到三十岁的传闻,加后面那个“二十年”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之后潘菁依然要靠她自己。那时她已经成亲,有了孩子,若是依旧浑浑噩噩过日子,她以后穷困潦倒,日子不会好过的。趁着年轻,趁着我们都还活着,得让她回到正道上来。”
闻未眠知道潘老爷子说的非常现实,她和潘老爷子帮不了潘菁一辈子,即便是能帮她到老的江词,又凭什么一直养着一个废物?
江词一个妖都知道在人类的世界必须自己养活自己,凭着自己的本领挣银子花,潘菁没有权利依靠任何人过一辈子。
但是,“哥哥,如今朝堂之上,凌王与敏王斗争尖锐,潘菁若是考科举进了官场,那我们就真的是鞭长莫及了。朝堂之上世事无常,人命根本不值钱。潘菁一心向往自由,我担心她适应不了人心险恶。”
潘老爷子只道:“潘菁比你想的聪明,阿闻。”
闻未眠安静地沉默着,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告辞之前,她问:“哥哥,你执意要潘菁进入官场,真的与当年的事无关吗?”
潘老爷子缄默:“……”
闻未眠摩擦着手边的锁链,叹息道:“哥哥,这是执念。”
闻未眠走出房门之前,潘老爷子说道:“我永远忘不了,那纨绔是如何仗势欺人在我眼前将阿雯打死的。我忘不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闻未眠脚步顿了一下:“卓雯死了,但闻未眠还活着。哥哥,我希望你早日放下。”
她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院中清新的青草味道的空气,心里沉甸甸的。
江词远远走来见到她,跳到她眼前来,笑着挽住她的手臂:“说完了?”
“嗯。潘菁呢?”闻未眠没推开他。
江词得寸进尺地扣住她的手掌,细细密密地感受她掌心每一寸肌肤,满足地笑道:“她没事。我们现在先回去了吗?牛星光呢?”
“我们去前厅等一等她。牛星光这段时间就暂时住在宴秋楼了,得麻烦你照看一下。”闻未眠道。
“哦。”江词捉摸着,没事可以让牛星光多动动脑子,想办法延长一下闻未眠的命。越和闻未眠相处,越觉得她这三十年的寿命,实在太短了。再怎么样也要再延长十年……
他心里不怀好意地想着坏主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圆溜溜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闻未眠:“你都说麻烦我了,那你用什么报答我呢?”
闻未眠表情一顿:“不然我再安排她去别处住。”
到嘴的鸭子江词哪可能让它自己飞了,马上虎着脸拒绝:“不行,你都已经麻烦我了,怎么还能去麻烦别人?我生气了,你快想办法来哄我。”
闻未眠犹豫地看着他:“那,我也到宴秋楼住?”
“行啊!”江词一口答应,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肩膀,显然很满意她的回答。
一转头,江词就红着脸思考着自己的房间还有哪里需要整改整改,最好让人在闻未眠回去之前收拾好。
唔……要不再让人买件那什么点的衣裳?
不过闻未眠是秦楼虔婆啊,那种衣裳穿在人身上的模样,应该见了不少……
哎呀……不然,等准备好了再让闻未眠过来?可是她说不定会抵赖就不来了……
江词兀自纠结时,牛星光回来了。
她的表情依然很严肃,僵得像别人欠了她一个国库那么多的银子,管家在她面前都没敢多说话,担心触了她的霉头。
一直到走出了潘府,牛星光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一点。
她心虚地拍拍胸口:“骗自己的病患真让人觉得不舒服。”
大街上众目睽睽的,江词没敢再腻歪闻未眠,听到牛星光的话便转过头来满脸嫌弃地看着她道:“你要是实话实说,不舒服的就是你的病患了。”
听牛星光的意思,潘老爷子似乎不太好。
闻未眠教她的话意思就是潘老爷子只是得了风寒,并无大碍,但既然牛星光认为这是一个谎言,就意味着潘老爷子情况不太好。
江词想想潘菁,暗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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