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词刚和闻未眠夸过潘菁改性了，一转头，他前脚刚走后脚潘菁就走进了闻春苑里。
她进了房间，也没叫倌儿来陪，就只说要见闻未眠。
晚章知道闻未眠最近在操心潘府的事，急忙让人去请闻未眠过来。
闻未眠走进房间里，见潘菁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摆着一杯温凉的茶，视线却在门打开之时就落在了她身上。
像打量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而且是不怎么喜欢的稀世珍宝。
闻未眠并不理会她并不怎么礼貌的打量，温和地看着她：“潘姑娘怎么此时来闻春苑？找我有事吗？”
潘菁没说话，一口喝完了杯中的茶水，可惜一杯茶水太多，她没包住流下了不少。
闻未眠递给她一张手帕。
潘菁不领情地无视了，直接用衣袖擦了。
闻未眠也不恼，笑容满满地收回了手帕。
潘菁笑了声，笑里满是嘲讽：“看闻娘的容貌，这般年轻，我还不信，如今看你这老成的做派，我有点信了。”
“信什么？”闻未眠替她倒了一杯水。
“你就是个老妖怪。”潘菁说话毫不客气，话语间还带着一点酒气，有些话，她可能也就只能借着酒劲才能说，“不知道那些为你疯为你狂的人知不知道自己为之疯狂的人是这么个人。”
闻未眠不为所动：“不知潘姑娘指的是什么？”
“别装了。我听见了。”潘菁指了指房门的方向，意有所指道，“就在老爷子房门外。”
她以为可以看到闻未眠变个脸色，但事实是闻未眠依然淡定自如。
她借着酒意发泄自己的情绪：“我当了你这么多年替身，你不跟我道个歉吗？”
闻未眠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我为什么要道歉？潘菁，你就是这么看你爷爷的吗？”
“难道不是吗？凭什么你死而复活就算开秦楼老爷子都不管你，我过我自己喜欢的生活他就死活不肯放手！”潘菁说到激动处时直接站了起来，咄咄逼人地俯视着闻未眠。
闻未眠坐在原地没有动，声音平稳：“我能开秦楼，能开酒楼，也能入朝为官，不管怎么样我能养活自己，你能吗？”
潘菁笑了：“在你们看来，我就是个废物呗。你这么能耐你去考啊，你怎么不自己去实现老爷子的愿望呢？”
“潘菁。”闻未眠站起来，面色平静，眼神却极为凌厉，像把刀插在潘菁脸上，她第一次知道传闻中脾气极好的京城第一美人也会有这么可怕的一面，像个杀神。
“我只有十年可活，你的人生却还很长。你很聪明，会读书，你可以轻轻松松登顶桂榜。既然你没有经商的天分，你爷爷希望你认真读书考取功名有错吗？”闻未眠目光压着潘菁，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你真的讨厌读书吗？还是说你只是讨厌为官之后的你娘？你没有其他谋生手段，等你爷爷死了，你难道要坐吃山空吗？还是等着我来接济你？等我死了你又靠谁？别人能帮你一辈子吗？”
“你说当官是老爷子的愿望，你自己没有过这样的愿望吗？”闻未眠指着门外，“闻春苑这群人，你以为他们也没有愿望？你知道他们没有在为自己希望的生活努力？这些地位低下的倌儿都知道反抗命运需要自己努力。你既然要反抗，那就告诉我，离开了我们，你能做什么。”
潘菁没说话。
“你在反抗老爷子这段时间学会了什么？逛秦楼、喝花酒、讲鬼话。有一样你能拿来谋生吗？”闻未眠冷冷地看着她。
“我活着就一定要谋生吗？”潘菁有点底气不足，色厉内荏地回望她，“那些归隐山林的文人雅士他们去哪里谋生？”
闻未眠气笑了：“人家能自己造物修房、垂钓种菜、烧火做饭自给自足，你能吗？你去山林归隐试试？”
潘菁：“……”
她不能。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闻未眠放缓了语气：“你若是实在不愿为官，我可以帮你去跟老爷子说，但我也希望你能向我们证明，你有本事靠着自己活下去。我不阻止你逍遥自在。我一个从前没有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人，没有资格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
她顿了顿，警告道：“同样的，你也没有。”
潘菁知道她指的是她跟江词的事，不由嗤笑一声：“老牛吃嫩草。”
牛老不老闻未眠是不知道怎么定义，但那颗草也没多嫩。
他们可能半斤八两。
枫林将潘菁送走，一抬头见闻未眠从二楼走下来，急忙迎上去：“姑娘，您要去找江公子吗？我送您去？”
“不是。”闻未眠拍拍他的肩膀，“我出去买点东西，你跟我一起。”
“好。”
“顺便问问其他人有没有需要我们带回来的，一起买。”
“我这就去问！”
……
此时已过午时，街上冷清了不少，只有零星几个小贩也没吆喝，坐在摊位后面等着客人过来。
枫林一边走一边看闻未眠的脸色：“姑娘，潘姑娘跟您说什么了？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姑娘脸色也不太好。
闻未眠摇摇头：“没说什么要紧事。意料之中。”
她眸光深了深，笑了一声：“找了个名头，名正言顺说教了一顿。”
闻未眠前世能杀退追杀江词的那些人，武功自然是了得，又怎么会没发现潘菁当时就在门外，只是没拆穿罢了。
枫林看她这模样，不由打了个寒颤，急忙转移话题：“姑娘，那边有家书店，您可要去看看？”
这年头书很贵，而文人又需要书籍，所以书店也有租赁的法子，可以按日子租回去自己抄，到时间了自己还回来，大多数文人读的书都是自己抄来的。
闻未眠有钱，枫林也不知道身为一个秦楼虔婆闻未眠为什么这么有钱，但她就是非常不缺银子，楼里缺什么都是她买回去的，她喜欢的书也从来没用过租赁这种法子。
书店掌柜的都认识闻未眠，一见她便热情地迎上来：“是闻娘啊。这次有什么感兴趣的书吗？这些日子店里添了不少呢。”
闻未眠道：“谢谢，我自己看看就行，您忙您的。”
她正说着，忽然瞥见一个挑着扁担进来的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十岁左右的样子，脸颊还很稚嫩，衣着朴素，小脸挂着汗，带着红。
“掌柜的！书我抄好了！你来看看。”女孩放下扁担，用汗巾擦擦额角的汗，抬起头来时眼睛亮亮的。
“佳心？”闻未眠诧异地看着女孩。
佳心神情微变，抬头见到闻未眠和枫林，脸色更添上了尴尬：“闻娘、枫林叔叔……你们怎么在这里啊……”
掌柜的疑惑地看着他们：“怎么？三位认识啊？”
枫林没说话，闻未眠道：“算是，见过几次。”
掌柜的笑道：“这孩子字很不错，我无意间发现了，便雇她来抄书。她也挺不容易的，家里只有一个爹……”
“掌柜的！”佳心赶紧打断他，“你、你赶紧算算。”
掌柜的笑一声，责备道：“你这孩子，我还能短了你的银子不成？”
掌柜的给佳心结了银钱，闻未眠便和枫林随佳心一同出来了。
枫林皱着眉头看着小丫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父女俩银子不够？”
闻未眠很照顾闻春苑的人，那些卖身的倌儿得到的银子都放在闻未眠那儿，闻未眠从来没动它们，他们需要的时候再还给他们，把自个儿当个存钱柜使，艺倌的银子不如那些倌儿多，但闻未眠知道明圭家里还有个孩子，很照顾他们，每回发月钱都很大方，按理说够父女两人生活了。
“够的够的。”佳心摸摸后脑勺，不太自在地说道，“我这不是想到我爹生辰快到了吗？就想自己挣钱，给我爹买个什么小玩意儿当做生辰礼物。”
闻未眠摸摸她的头：“这倒也算是个好差事，练字，你也能看不少书。”
佳心点点头：“是啊是啊。闻娘、枫林叔叔，你们千万不要跟我爹说啊，我爹可唠叨了。”
“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就不拆穿你了。”枫林笑道。
佳心有模有样地向枫林行礼感谢，反正有空，便同闻未眠他们一起逛逛了。
闻未眠道：“佳心，听明圭说，你身体不好是不是？”
佳心摇摇头：“我没事，还不错。就是容易感染风寒，我爹就是紧张我，每次都大惊小怪的。没几天就好了。”
闻未眠拍拍她的肩膀：“你还小，要养好身体。一会儿去宴秋楼，找一个叫牛星光的，她是大夫，医术了得，你让她给你治，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佳心也没推辞，不好意思地笑笑：“那谢谢闻娘了。”
闻未眠道：“不必谢。”
佳心到宴秋楼时，先找了江词。
江词翘着二郎腿坐在二楼走廊处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一身浅蓝色的长衫，远远看去觉得他很高冷，不好亲近，走进了对上他的眼睛，又发现他在笑，分外近人。
这就是闻娘的心上人啊……长得真好看，配得上闻娘。
佳心拿出一只香囊：“江公子，这是闻春苑的闻娘要我转交给您的。她说，您那个都快没味道了，让您换一个戴着。”
江词：“……”
他脸颊微红，讷讷地接过来：“你替我谢谢她。”
香囊上用金银两色暗纹勾勒出一只慵懒矜贵的猫儿，看上去竟有些眼熟。
江词轻轻摩擦一下香囊表面的图案，看着佳心：“你是……明圭的女儿？”
佳心点头：“是的。我们见过吗？”
“那倒没有。不过你和你爹长得挺像的。”江词问，“你来这里就是来送香囊的？闻未眠怎么不自己来？”
“闻娘还有事要处理，她让我来这里找一个叫牛星光的人。”
“哦。那你们去。”江词让带佳心上来的小二带她去牛星光的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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