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父答应了程清桃，此后果然没有再寻死。
程父有意落胎，可那妖物之子生命力格外顽强，他吃了两次药都没有用。
程清桃担心这种药多吃会对他身体造成伤害，便阻止了他的行为。
她安慰道：“爹爹别担心，女儿努力挣钱，会照顾好你们的。”
可程父担心的并不是这个。若他腹中真是遗腹子，生下来倒也无妨，但这是妖物之子！
若是他生下来的是妖物怎么办？这妖物会不会伤害他的女儿？那山上的妖物会不会寻下来？
程清桃知道他担心，便悄悄向村子里散发消息，通过他人之口告诉程父，蛇妖已经死了，他不需要再担心蛇妖会找来。
因为程父腹中妖物之子成长极快，过量地吸收程父本身的营养，导致程父瘦削虚弱不已，程清桃只能挂名在自己的商铺之中，借着“掌柜的人好”的理由，给程父带回去各种各样的补品给他补身体。
对于程父腹中孩子，程清桃并没有什么敌意，她受过妖族的帮助，知道妖与人一般，也分好坏。甚至于她已经想好，待程父平安生产，她可以带程父到后山生活，好好教养出生的弟弟妹妹，开辟两块田种些蔬菜就足够养活他们一家。
后山存有妖族，即便程父腹中之子为妖也不会被喊打喊杀，居住在妖族之中，若是遇见灭妖师也可以互相知会照应。
但程清桃没想到，那蛇妖之子，竟有反噬其父的本能！
当她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晚了。
她冲进房中，因为程父执意自己产子，因而房中并无他人存在，她进去时，被满屋的血腥之气熏得呼吸不畅。
“爹！”
程清桃向临时搭建的床榻看去，只见到满床血腥，程父瞪着眼睛，身上的血肉都被吸干了一般，半人半蛇的两只半妖还趴在他身上疯狂吸取养分。
程清桃悲愤至极，从床头拿了把剪刀向两只半妖刺去。
半妖察觉到危险，他们还没办法自如地活动蛇尾以达到自身移动的目的，便互相搀扶着跳了出去，落在地上。
程清桃摸了摸程父的脉搏，捏紧了手指：“爹……”
“清……”程父声音很轻，双眼突出，眼眶深深凹陷，比鬼婴扮的鬼脸还要恐怖数倍。
他双眼干涸，眼角隐隐涌出一丝水泽，很快便散了。
他艰难地将手掌附在程清桃手上，嘶哑地叮嘱道：“清桃……跑……活……下去……”
程清桃是程父于此人世唯一的眷恋，至死也因担心女儿遭遇横祸而无法瞑目，双眼爆出，形若厉鬼。
“爹……”程清桃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捏紧了拳头，好不容易才按下喷薄而出的悲痛愤怒的情绪，将手覆于程父的双眼之上，温柔地合上，“爹爹，不要怕，不要怕……”
她的视线瞪向两只半妖：“你们……去陪你娘！”
程清桃自小习武，武艺超群，两只刚刚出生不良于行的半妖并不是她的对手，但同样的，没有灭妖师的功法，程清桃对他们的攻击只有一半功效，因为妖族强大的自愈能力，她始终无法给他们造成致命伤害。
程清桃无法轻易杀死他们，自身却不断受伤，血迹溅得到处都是。
鬼婴从厨房里拿来了一把菜刀，气势汹汹地对其中一只半妖砍过去，砍到一半，直接被半妖一个尾巴扫到一旁。
“不要添乱！跑！”程清桃一手将它捞起来，向门外扔出去。
寻常人类走兽飞鸟无法伤害到鬼魂，但成妖之物却可以，鬼婴尚且弱小，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打得魂飞魄散。
“啊——！”鬼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焦灼，眼见着程清桃以一敌二。
程清桃的攻击似乎令两只半妖迅速地适应了自己的身体，他们动作迅速，行为灵敏，眼疾而手快，以一敌二，程清桃武艺再高强也落了下风。
程清桃自己也很清楚局势，活了这么多年，曾经的冲动莽撞早已被消磨殆尽，这是第一次，她不顾后果，只一心一意、为了一个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她不消极怠工，好好了解现世的妖族，至少应该知道，这类蛇妖出生之时以父亲为养分成长！若是早知如此，当初就算剖腹取子，也不能让他们出生！
她手中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一把剪刀和鬼婴带来的菜刀，菜刀已经卷刃，剪刀上也布满了血迹，程清桃身上遍布伤痕，整个临时产房血流成河。
两只半妖也受伤不轻，它们对视一眼，其中一只尾巴卷住另一只的腰身，用力向程清桃甩出！
这样大力的甩出，半妖几乎化作一闪而过的影子，尚未眨眼便已经出现在身前。
程清桃心头一惊，半妖长尾一甩，巨大的力道伴随着冰冷的长尾砸在程清桃身上，她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到墙壁上！
“咳！”程清桃吐出一口血，奋力举起菜刀，对着半妖缠过来的蛇尾狠狠砍下去，顺着它的尾巴直接切出！
“嘶——！！！”半妖吃痛，另一只半妖急忙冲过来。
程清桃趁机高举剪刀，毫不留情直接刺入受伤的半妖的太阳穴。
另一只半妖长尾一扫，再一次将程清桃撞出去。
程清桃身下漫开一片血色，但她眼神却并未暗淡，手中还握着那把基本上无法再用的菜刀：“这一世杀不了你，下一世，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半妖举起尾巴，向程清桃甩过去，速度极快，发出大片空气撕裂之声，气势汹汹，锐不可当。
就在此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闪至程清桃身前，尖利的啸声自其口中发出。
“不许——”
鬼婴身影骤然拔高，眼泣血光，牙尖似刃，指若长箭，浑身散发出阵阵凶厉之气。
程清桃心头震惊——鬼婴，竟然厉鬼化了！
“停下！”
鬼婴平日里跟着她，遇到道士她还能藏一藏，可若是化作厉鬼，又怎么还藏得住！更何况，若是她死了，在她转世之前，谁会护它？
但鬼婴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此刻，他的心中只剩下汹涌澎湃的杀意！
剩下的一只半妖本就受了伤，刚出生又撞上厉鬼，很快就死在鬼婴爪下。
鬼婴杀死了半妖，停了一下，又转过头来，看向程清桃，血红的双眸阵阵闪烁，恶意与犹豫在其中交替混杂，让他的大脑陷入混沌之中，暂时没有动作。
程清桃躺在地上，浑身的伤口和大量的体力消耗让她动弹不得，她看着鬼婴，轻轻叹了口气。
……
“……后来，我将爹的遗骨埋在了娘旁边，将鬼婴藏在后山，然后去学习灭妖师功法。”然后就有了后来名扬天下的少年天才，程清桃。
江词对鬼婴露出一个微笑：“原来你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的啊。谢谢你。”
“你赶紧向我道歉！以后不许再打我！”鬼婴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胸抬头叉腰道，“还有，快给我准备吃的！还有人！我要附身，我饿了！”
江词笑着道：“谢归谢，你不听话，我还是要打。”
鬼婴一顿，又转头抱住闻未眠的腿：“姓邓的！这个坏男人欺负我哇啊啊啊！”
“你若不惹他生气，他自然不会打你。”闻未眠摸摸他的头，“你乖一点。若是还有上一次那般事件发生，那打你的就不只有他了……懂么？”
鬼婴又是一顿，愤怒地抛下她的腿：“你们都欺负我！都是坏人！”
江词理也不理他，问：“闻未眠，那你是怎么清楚他的戾气的？若不是他的牙，看着与寻常鬼魂并无异同。”
“我后来将他束缚在一座寺庙后面，整日听经念佛，戾气便被洗去了。”闻未眠还记得，当初将他缚在寺庙后面时，鬼婴奋力挣扎，不听劝阻，执意要跑的模样。
江词单手支撑着下巴，歪头看她：“那你有想过吗？他要跑，也许并不是因为怕禅声佛语……”
闻未眠眨了一下眼睛。
“……他或许只是知道，你不会陪他一起留在那里。”江词看了眼蹲在墙角画圈圈口中念念有词活像念经的鬼婴，“也或许是他察觉到，你将他留在那里，也有希望佛经能送他往生的意思在里面。”
江词遇见程清桃之时，她身边并未跟着鬼婴，那时鬼婴应该还在寺庙后面听经念佛，数十年如一日的沐浴佛光，若是换了别的鬼，早就投胎转世了。
江词原本以为鬼婴是恨邓缘的，恨她杀死了他的父亲，让他没有了降世的机会。
可真那么恨，它又怎会宁愿化作厉鬼也要救她？
鬼婴并没有真正与他的父亲段真相处的机会，到底与段真有多少感情也很难说。倒是他与闻未眠，才是真正的，有数百年的情谊。
闻未眠始终谦让保护他，或许……
在他心里，闻未眠才是真的如他母亲一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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