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宝十三年五月初九,宜嫁娶。
凤隐提前三日入住郑家,为避免成婚当日出丑,她恶补了一些大唐婚俗和成婚的细节。
五月初九这日,一大早便起来任由人折腾,大抵凡界的婚礼都这般折腾人,她也就堪堪受了。不过这婚服着实繁复累赘,从内到外重重叠叠压了好几层,外套一件青质的大袖连裳,将身体裹得言不透风。
袁檀早在锣鼓喧天的伴奏声和花车彩舆的簇拥之下来到,候在新娘闺房门外,同来迎亲的人隔着门板呼叫:“新妇子,快出来。”
凤隐自然百般愿意,奈何凡界婚俗讲究矜持,容不得她迫切,只听她身侧的小丫鬟对门外众人道:“新妇妆未成,怎能素颜相见?”
呃,是了,大唐婚俗,新郎得唱几首催妆诗来听听,新妇才肯出门。
这从侧面反应了一个问题,大唐的诗歌文化着实灿烂,灿烂到连婚礼上也要作诗。虽然这也忒不低调了些。凤隐自认是个低调的人,但这回的不低调倒是让她欢喜,上一世她让袁檀给她作赋,结果没作成,那作诗也是可以的,迎亲时要吟催妆诗,洞房时还要吟却扇诗。
真是喜不自胜。
等了一会儿,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映在长窗上,负手吟诵道:“花车傍彩舆,并蒂始花开。何须调脂粉,花容逼牡丹。”
凤隐听得心头一荡,恨不得直接冲出去。
唱一首诗自然不够体现大唐女子优雅的矜持,新妇这边百般刁难,迎亲团应付自如。针锋相对的模样几乎让凤隐以为一方是来抢婚的,另一方是来逼婚的。
到底是袁檀够有魄力,方能震得住这帮人。
凤隐临出门前,侍女塞了一把纨扇给她,她掂了掂,脑中忽然飞来句诗词: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这纨扇确实团团如满月。大概是为了应景,素绢扇面上绣了两只俗气的戏水鸭子。至于这扇子作何用处?新郎揭下盖头时,要用纨扇来遮脸,新郎不给吟诗,就甭想看到新娘的模样。
别说,这婚俗很有趣。
凤隐拿盖头蒙了脸,被人簇拥着踏出闺房。下一瞬前来迎亲和观礼的人如潮水般涌来,随护的丫头团团围住她,隔开了众人,后面的人起哄地往前挤,丫鬟们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康庄大道。
袁檀着了身锦缘绯袍,闲闲负了手,遥遥立于红毯末端,身后人头攒动,依然难掩他卓尔不凡的风姿。
他一步一步朝这边走了来,凤隐低头只看到他黑色缎面的靴子,绯色的衣角,她心怦怦直跳,这事真的是万儿八千年里头一遭,她紧张欢喜得手心直冒汗,不由握紧了扇柄。
袁檀看走到跟前来,只见她手臂紧紧贴在身侧,莹白手指自青色衣袖里滑出,微微露出一些,无意识地绞着衣带。他握了她的手,唇附到她耳畔低低笑道:“很紧张么?”
凤隐轻咳一声:“不、不紧张。”
明明就很紧张,袁檀笑而不语。
女方这边言辞上戏弄新郎,闹腾了好一会儿后,一对新人被簇拥着出了郑家宅邸。
长安首屈一指的富豪之子成婚,仪仗之浩荡自是不在话下,袁家为了显示富有,花车仪仗几乎游遍了长安城的主干道。
长安城的闲人不少,这些闲人们在听闻长安富豪之子今日成婚后,如潮水搬涌了出来,将整个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拦住新娘的彩舆索要酒食财钱。此乃障车之俗。
凤隐听着前边乱作一团,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头一歪,靠在车壁上小憩。
昏昏沉沉中,一只修长的手穿过纱帐摸索着找到了凤隐的手,他的手温凉如玉,贴在肌肤上异样的舒服,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反握住了他的手,他长身立在车下,微微笑道:“我在这里。”
凤隐心头微微一热,撩开纱帐,由着他搀扶自己下车。
跨过一道马鞍,意为平安到达之意,一条锦绣红毡在脚底下蔓开,直通行交拜礼的青庐,红毡两侧立满了前来观礼的宾客。
虽然视线被盖头遮去,凤隐看不到,却能感受到四周洋洋的喜气,甜蜜之余心里又莫名涌上一股惆怅,父王若是知道了……不知会怎的?她也想有亲朋好友的祝福,可偏偏她爱的是凡人,只能瞒着。
袁檀牵引着凤隐踏上红毡。两人依礼完成了交拜仪式,接着凤隐便被送入新房。
凤隐本想脱掉繁琐的婚服,她若脱了衣服等候他,岂不显得饥渴?便端坐在床上侯着。月上中天,袁檀仍未回来,凤隐担心他被那些宾客灌倒了,便打发随身婢女去前堂探探。
这一探,探出了问题。
袁檀不知何故,饮酒时突然昏厥过去,请来大夫也束手无策。
沧海桑田,这世间因饮酒过多而暴毙的人不知凡几,袁檀莫不是……凤隐慌了神,兜兜转转,最后,竟然会是一场镜花水月吗?
她慌里慌张地下了床,一时顾不得穿鞋便朝门口冲去,奈何步履太急太乱,裙裾太累赘太繁琐,不慎撞翻了红烛案,黑暗笼罩而下,她也顾不得许多,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出,然后不负众望地扑倒在地。
一只有力的手探来,稳稳地托起她并捞入怀中,黑夜中没留神碰到了她的脸,竟沾染了一手泪痕,他感受着指尖的温凉,心头一暖,却又有些恼火。
他温声道:“我没事,他们是闹着你玩呢。”
凤隐怔怔望着他,悠悠月色映出一双俊雅的眉目,他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她踮起脚尖紧紧抱住他,并不说话,绯红的锦袍上有灼人的温度。
四周蓦然响起震天的笑声,她本能想转过头,却被袁檀用力压向怀中。
四周的笑声仍未停下来,其中一人笑得尤为得意忘形:“九弟呀,瞧瞧弟妹多紧张你。你该感谢我们。”
怀中的身体颤了一颤,袁檀揽紧她,嗓音淡淡的:“都闹够了么?闹够了就散了罢。”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笑声:“九弟,话说我也难得见你如此紧张一个人。莫不是你和弟妹新婚前就见过?弟妹长得一定是国色倾城,让我们瞅瞅来长什么模样。”
袁檀仍是淡淡的:“我不说第二遍。”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自小与他一同长大的兄弟们太了解他了,越是生气面上就越是平静,也不敢闹得太过,各自讪讪地去了。
袁檀这才松手,手滑到她柔软的腰际,“你精心装扮的妆容我还未见,怎么能让他们看见?”
半晌无人回答,他低眸瞥去,只见她甩开他的手,板着脸道:“这莫非是新新流行的闹洞房的法子?我如此失态倒显得没见过世面。”说完,旋身进入新房。
袁檀尾随而入,室内灯火已灭,好在皓月当空,自然无法阻止他前进的路线,依稀看到地上一片狼藉,他心里明白,必是她慌乱之下撞翻的,心里有股柔软的疼痛。
他定了定神,扶起案几,又重新点燃龙凤喜烛,抬头只见凤隐一身青衣端坐在那里,青丝如瀑,脸上的妆都花了,额间的梅花妆看起来有几许妩媚之色。
他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道:“还在生气?”
她靠在他胸前没有出声。他柔声安抚道:“他们私下串通好的,我根本毫不知情,得知以后才急急忙忙赶来新房。不气了,嗯?”
凤隐眼里仍含着水雾,抿着唇道:“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拿她最害怕甚至有时夜里会被惊醒的事来开玩笑,她着实没有办法接受。袁檀的死亡,是她一辈子的梦魇。
未找到袁檀时,她就时常做梦,梦见他从高高的金凤台上跳下,她拼了命冲上去想接住他,可是梦中的他只是个幻影,她根本无法触摸到他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茫茫天地之间寂然无声,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形单影只。
第二日醒来,枕间往往濡湿一片。
袁檀拿下巴蹭了蹭她的脑袋,含笑道:“你这样在乎我,我很欣慰。但是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不要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惹自己不快。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要虚度么?”
凤隐回过神来,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她的爱情注定不是坦途,只有认了,他和袁檀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他此刻就在她眼前,他们还成了婚,珍惜眼前才是紧要。她甩甩头,将刚才的不快尽数抛到脑后,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面上升起一丝绯红,抿了抿唇道:“是你不想虚度春宵,我怎样都可以的。”
“天底下的男人没有谁会愿意虚度春宵的。”袁檀轻笑,“还气着呢。改日我好好惩罚惩罚他们。”
“怎么惩罚?”
袁檀轻描淡写道:“我有的是法子,你想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
凤隐看着他:“我不知道,原来你很有当昏君的潜质。冲冠一怒为红颜,烽火戏诸侯?”
袁檀:“……”
两人相视而笑,凤隐声音柔下来:“你去倒酒。”
袁檀应了声,转身踱到案前,案上一个白玉壶两只琉璃盏,白玉壶里的酒正是千里迢迢从洛阳取来的。他斟了两杯酒,一人一杯。橘色的烛火下,他眼里似有秋水涌动。
凤隐微微红着脸,然后两人交缠着手臂,各自将酒送到唇边——
二百年陈酿,酿出来的早已不是酒,像水却又跟水不太一样,难以形容的味道,尽数入口,简直苦不堪言。
不过因为两人心里都是甜的,所以这变了质的酒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
“很难喝是。这都要怪你。”凤隐皱着眉将唇凑过去,吻了吻他道,“给你点甜头。”待要退开,又被袁檀按了回去,他轻笑一声。
琉璃酒盏自手中滑落,啪一声摔在地上。凤隐微微退开一些,借着熠熠烛火瞧见他脸上沾染了胭脂,她嗤地笑出声,道:“去给我拧条帕子来。不许唤婢女来,你自己动手。”
袁檀从未伺候过人,头一回伺候倒是熟练,依言拧了条湿帕小心翼翼地替她卸掉妆容,“你不施粉黛其实看起来更美。”
她被夸得心头一热,仰脸看着他:“你去把蜡烛灭了。”
袁檀惊奇地看着她:“你害羞?”
凤隐含羞地点点头。
袁檀转头望向窗外,今晚的月色很好,隔着窗子洒进来,意境正好。
他走到案前吹灭蜡烛,阖室笼在如水月色里,别有一番朦胧意境。
夜风钻窗而入,扬起纱帐荡到她脸上,袁檀拨到一边,直直地盯着她,她周身被镀上淡淡的光晕,仿佛玉雕的人一般,无一不精致。
凤隐被他盯得脸发红,低下头来,却被他一把握住,顺势压到大红锦被里。
他打散她的发,双手在她身侧撑开,夜色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凤隐蓦然想起一个十分要命的问题:“那却扇诗你还未给我做呢……”
袁檀低下头来,一绺黑发垂下柔软地铺在她胸前,他笑晲着她道:“现在才说,已经晚了。你要是想听,以后我每天给你吟一首。嗯?”
凤隐无比满足地轻应一声:“嗯。”两手圈住他的脖子,轻问:“袁檀,你快活么?”
他怔了一下,答道:“快活。”
她看着他认真道:“我也快活,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
一室清辉月色,被翻红浪。
曲江桃花灼夭夭,
纤纤素手出披帛。
十里花色逊玉容,
不须纨扇千重遮。
将睡未睡时,凤隐听得袁檀在她耳边轻轻地吟朗这首却扇诗,这诗做得虽不怎么样,在她听来却比凡界那什么李白杜甫做的诗更惹她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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