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岺州城之行，貌似并不怎么顺利。
想找个本地人打听一下这岺州大小官员的底细，可对方知道的跟册子里写的一模一样，问跟没问一个样。
要说最重要的收获，那也是世人皆知的断罪帮为祸一方之事。
这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以他对桓逸老皇帝的了解，压根也不会对一个小小的断罪帮起心思，也懒得去管。
宇国十三州，这样的帮派多了去了，若真要管，那估计也不用去做别的事了。
可既然不是断罪帮之事困扰他，问题又出在哪儿呢？
周浩然苦苦思索，桓逸来之前是怎么说的？
查清岺州大小的官员，搜集他们的罪证，那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了以林奇为首的官员身上。
他们到底怎么招惹了桓逸，竟遭到桓逸如此的惦记？
找了东门青来，自己调查的同时，也派他乔装下了山，到处监视那些官员。
东门青摇头，说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表现，要么像林奇一样平庸，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问世事，平庸到底。
这是庸官。
当然，还有一小撮贪官，吃着官奉的同时，还不忘去赚些外快。
跟断罪帮勾结，跟乡绅商贾勾结，两面做狗，却快活似神仙。可仅凭着这些污点，也一样不在桓逸眼中。
“那可就怪了，如此说来，到底是什么让桓逸如此忌惮，不惜派下红缨军来……等等，若这里的官员都有问题，自己光明正大的带人到小尾山，他们不会不知道吧！”
还有后边两队红缨军，虽说乔装打扮，可大股人马混入岺州，也肯定会露出马脚来。
“我……我不是鱼饵吧？”越想心中越凉，这个念头如白驹过隙，一闪而过。
他几斤几两自己还不清楚吗？刚到宇国不过几个月的时光，经手的案子屈指可数，真正值得吹捧的就只有那何青云案了。
一路看来，怎么瞧都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桓逸那人精能看不出来？
他虽昏庸无度，可精明的很呀！
若是岺州这些鸟人真有问题，桓逸能将宝压在我的身上？况且那天他轻描淡写的跟我说了这事，
只给了自己一个模糊的目标，让自己看着办。
看着办？这是让我把水搅浑呀！
“搞了半天，我又是个工具人呀！”
想明白了，他彻底想明白了，自己到这小尾山疗养，是步饵棋，将这岺州暗地里的东西全都给引出来，然后桓逸坐收渔利。
之前的种种窃喜全都付诸东流，周浩然脸贴在桌面上，好似失去了梦想。
东门青诧异，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难道是困了？
“周贤弟，我看这天色……”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周浩然无奈的声音打断：“既然是工具人，那就老老实实把这工具人的能力发挥到底吧！”
“你说什么？”东门青没听懂，什么工具人？难道是个厉害角色？
“我的意思是说，陛下派我们到这儿来，那是为民分忧，眼下最困扰岺州的问题是什么？”
东门青思考半晌，有了答案，“断罪帮？”
周浩然直起身子，猛拍桌面，吓得他一愣一愣的，“就是断罪帮，待会儿你回去好好算计一下，把断罪帮里里外外的事情都给我查清楚，帮里有多少人，岺州有多少个据点，都给我搞清楚，然后再过几天，跟我去趟历城县。”
东门青晃晃脑袋，哑然失笑，这都哪跟哪呀？又是断罪帮，又是历城县，两者压根不挨着。
“去历城县干嘛？”
“见见那所谓的状元爷，陈有为！”
东门青领命离开，急忙按照周浩然的指示去行事。
周银怜又起身为周浩然斟满了茶，可周浩然摆摆手，打了个嗝：“不喝了不喝了，再喝下去可就要尿炕了。”
说话时，转头看向周银怜，这妮子天天跟在山顶参悟剑碑，今天怎么这么有空，陪了自己整整一天了。
她好像变了些，周浩然也说不出个大概来，就那双眼睛，不再像之前一般妩媚，继而换上的是一种淡淡的英气，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话说，你不在山顶参悟那剑碑，跟我下来干嘛？”
周银怜仓皇摇头，“不去了，说什么也不去了。”
这话搞得周浩然满头雾水，心想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去了，难道都悟透了？”
周银怜低垂下眼，扑到周浩然的怀里，哭
腔道：“我怕你舍了我，将我丢在这山上自己回去，不去了，我是再也不会去了。”
这话倒把周浩然给逗乐了，抱着她软糯的身子，不停发笑，心道这妮子这么依赖我？
手拍着她的脊背，安慰道：“今天在山上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而已，你竟当真了？我哪有怪你天天去剑碑那儿，开心还来不及呢，你要学了那上乘剑法，我不也跟着沾光吗？去，你明天就去，走时我准叫着你，没你在我可睡不好觉。”
周银怜“恩”了一声，可还是紧抱着他不放，周浩然的手也不安分起来。
又是一盏茶的功夫，周浩然红着脸冲向了门外，望着悠悠明月，心道差点没把持住。
后看了周银怜一眼，只骂他是个妖精，可转念一想，她本来不就是个妖精吗？
这觉是肯定睡不踏实了，周浩然转头道：“走，趁着时间宽裕，你跟我下山一趟，咱们去会会那传说中的庸官林奇。”
……
当夜幕降临岺州城时，并不会带走光明。
城北还好，多是寻常居民之家，夜来时便熄灯去了床上睡下。渐渐往南，路边的灯火越来越多，尤其闹市，更是形同白昼，人也络绎不绝。
黑夜并不会完全带走岺州的热闹与繁华，恰恰相反，这昏沉的夜纱为它增添了另一种含义。
岺州刺史的府邸在城东，周边也多是富贵之家，大宅子一座接着一座，僻静优雅，除了更夫和贼寇以外，寻常人压根不敢往这儿来。
当然了，断罪帮的人除外。
林府不大，可也算不上小，不过对比同级的官员来说，已经算是低调得了。
院分东西，西边院子是丫鬟奴仆居住的地方，东边是两口子生活的地。西院又被隔开，弄了个小花园，东院有青竹假山，还有一口洗墨池。
水面无痕，风景无波，唯有轻轻刺痛的冷意。
打更人的锣声刚过，正是亥时。
东西两院寂静无声，西院漆黑，东院书房一点灯光如豆。
是林奇，已经这个时间点，他依旧秉烛夜读。他的年纪不小，五十过半，已知天命。
身体与精神也早就大不如前，按寻常作息，这会儿早就睡了有半夜了，可旧疾复发，尤其换季，腰背疼痛异常。
扰了半夜，也睡不着了，就差人送了炉火来，一面取暖一面读书。
炉火中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借着这声音，他也安歇下来，想也算有了个伴。
竹林后方，周浩然解开周银怜的发髻，胡乱的摆弄，直到凌乱的头发遮住了面容，后又去拽她的腰带，为她换上了一身白的不像话的长裙。
事后打量了一番，倒有那么点意思了。然后站到她身后，指了指那唯一亮着的窗口，一边给她下达任务，一面为她加油打气。
“估计那里面住着的就是灵州刺史林奇了，等会儿你就悄无声息的摸进去，尽量装的恐怖一点，怎么唬人怎么来，争取吓掉他的半条命。”
周银怜点点头，听他继续说，“这天底下的人，无论善恶，都害怕那魑魅魍魉的鬼怪之谈，就算是大善人，心里也有亏心事藏着，见到你准能瘫倒，这时候你就要注意了，趁他病要他的命，让他把自己做的那些亏心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只要听到那些对老皇帝不利的话，立马回来告诉我。”
周浩然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推出了竹林中，她也全都记在了心里，倏地化身成蜘蛛，顺着门缝溜进了屋内。
林奇不但为官平庸，长的也一言难尽，估计也算是他当年被遗忘的原因之一。不过慢慢的他也老了，脸上的皱纹与胡须祛除了大半的丑陋，人也就跟寻常人差不了多少了。
他一手捧着书，一手抵在腰背上，没过几分钟，喉中都不由自主的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读的入神，并未发现房中的不速之客。
咻——！
门窗明明紧闭着，可房中竟起了一阵阴风，旋着，响着，打灭了灯烛。
林奇也打了个冷颤，急忙裹紧了外衣。他吃惊的朝四处看了看，唯有那盆炭火红彤彤，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凝重。
这无缝的房中起阴风，可是蹊跷的很。可心中再怎么怕，也得先点了蜡再说，不然这黑灯瞎火之下，也只能抓瞎。
艰难的起身，取了火折子来，去了盖子，轻轻吹了一口气，淡蓝色的火苗忽地窜起，急忙转向蜡烛。
看着火光一点点壮大，他的心也稍加安稳。手拎着蜡灯，缓缓左移，朝书房外看去。
“啊——！”
灯火照耀之下，一白衣女鬼直挺挺的站在那，长发遮住了脸，披散在胸前，还有她那指甲，比手指还长，黢黑无比。
刚刚点起的灯被吓落在地上，人也一屁股坐在火盆边，殷红的火炭四溅。
林奇的眼都快要瞪出来了，失声道：“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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