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小说:约重来 作者:尔瞻
    深夜李宅中,只见清照的贴身侍女盈盈捻手捻脚地进了厨房里拿出个暖瓶,而后又轻手轻脚的回到清照的闺房中。

    “拿到热水了么?”清照头也没抬,依旧看着手上的书。

    “拿到了小娘子,我这就给你冲茶。”盈盈麻利的用暖瓶中的热水将茶冲点好,并将茶碗放在清照清照右手前方,“小娘子,茶好了。”

    清照抬起头来,左手扔执着书,右手拿起茶碗至唇前轻轻吹了几下,而后轻嗦了几口茶汤。

    随后清照闭目不语,似在品茗。须臾后,她睁开双眼,缓缓呼出一口气道:“这龙井,果真是好茶。”说着清照放下茶碗,又蹙了蹙眉道:“可惜现下茶具不全,真是糟蹋了。”

    盈盈看自家小娘子吃完茶后,眸中淡淡的疲惫之感一扫而空,瞬间神清气爽起来,于是对这龙井茶的味道甚是好奇,便问:“小娘子,这茶和咱们平时吃的毛尖有什么区别啊。”

    清照翘了翘嘴角,将茶盏放回桌上,又低头看起了书:“你自个儿去吃一碗不就知道了么。”

    盈盈得到清照的特许,自然是不会客气的,赶忙也给自己冲了一碗,猛地牛饮,结果被烫得哇哇大叫:“小娘子!好烫啊!”

    清照抬头便看到盈盈眼中带泪、吐着舌头、煞是可怜,忙起身给盈盈倒了一杯冷水让她饮下。

    “你慢点吃,又没人与你抢,这么急作甚。”清照一脸无奈的说。

    盈盈这会儿方才觉得舌头舒服了一些,捏了捏茶碗,有些口齿不清的与清照说:“小娘子,永宁郡王送来的这茶,好似与我们平时饮的茶没什么区别啊。”

    清照捏了捏盈盈的鼻子,拿起一旁的茶碗又吃了一口:“你这丫头,真是不识好货。这龙井茶怎能和我们平时吃的粗茶相比。”

    清照说着拿起小茶碗在盈盈面前晃了晃碗中的茶汤,“你看这茶汤,色泽清碧,极具悦目动人之感。”

    说罢清照又将茶碗置于唇边再嗦一口,闭眼细细品尝:“此茶滋味甘甜,颊留芳香,沁人肺腑。”随后清照露出满足的笑容又道:“真若东坡词中所说:‘从来佳茗似佳人。’来日定要择一良时,焚香沐浴,备好“十二先生”,好好的点次茶,再不能糟蹋了。”

    盈盈见自家小娘子如此怡然自得,不忍心再出言打扰,于是乖乖的伫于清照身后不语。

    清照将手中的小茶碗放回桌上,一手托着腮,一手用手指在茶碗的碗口一圈一圈地打转。

    现已是子时,房中的蜡烛已烧了大半,烛花微弱地跳动着。盈盈见清照还无就寝之意,于是拿了剪子将长长的蜡芯剪短,房中方才稍亮了一些。

    “盈盈,你说阿偲现在在干什么呢?”清照突然问道。

    “这都子时了,郡王爷应该睡下了吧。”盈盈一边将剪子放回收纳的盒中,一边回道。

    “他回京也已七日了,除了送了盒龙井过来,人影都见不到。”清照嘟哝着嘴,一脸不满。

    “郡王爷是男儿嘛。小娘子你经常看的书里不也说么,男儿志在四方!”盈盈一边回着清照的话,一边拿起绣绷来绣手帕。

    清照虽觉得盈盈说的有些理,但是心中还是不快:“盈盈你别绣了,和我说说话。”

    清照说着便要抢过盈盈手中的绣绷,盈盈赶紧把绣绷藏到身后,苦口婆心的对清照说:“诶哟我的姑奶奶啊!我好不容易快绣好了,你可别扯坏了,这可是你女红的功课!扯坏了,明天夫人过来,我看小娘子你怎么办!”

    清照一听盈盈是在绣母亲布置给自己的女红功课,瞬间就老实了,乖乖坐回原位讨好道:“行行行,你好好绣,我不抢了。”

    盈盈见自家小娘子难得认怂,便打趣道:“奴婢这手也笨得很,绣的花纹也只能凑合看看,要不小娘子你自己绣一个?”

    清照看盈盈的眼神就知道这丫头在打趣自己,可也没法子,谁让自己绣工一般呢!

    原来清照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学习各种文人技艺上了,琴棋书画这类自都不在话下,可这女红,清照也就将将会一些,实在无法拿出手。

    清照只得认命讨好盈盈道:“使不得、使不得,盈盈你的绣工简直冠绝汴京!我就不献丑了!”

    盈盈瞬间就笑开了,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说:“冠绝汴京?小娘子你这也太夸张了!不过虽然没有冠绝汴京,总也不会像小娘子你一般,绣朵牡丹绣得像是颗泡菜似的!”盈盈说罢继续哈哈大笑。

    清照自然有些恼羞成怒起来:“你个死丫头,你看我不打你!”

    清照拿起一边的书就要打盈盈,盈盈起身要躲,主仆二人便绕着桌子追赶打闹起来。

    须臾后,盈盈败下阵来,累得瘫在椅子上,“是!是我输了!小娘子,我......我认罚!”盈盈一边说一边喘着气。

    清照也就拿着书翘了翘盈盈的脑袋,“这么没用啊!这才跑了几圈你就累成这样。”

    “那是小娘子你太有气力了!”盈盈狡辩到。

    “那是自然,你看我不是每日都会去园中活动活动筋骨么,若是只一味的死读书,不注意身体康健,这世上也不过是多了个书呆子而已!”清照说着翘起嘴角,用力捏了捏盈盈的脸。

    “嘶!哇小娘子你这么用力的么!”盈盈龇牙咧嘴的痛呼,惹得清照哈哈大笑。

    “小娘子你就会欺负我!”盈盈委屈。

    “谁让你好欺负!”清照笑脸盈盈,霎的又落寞了起来,“像是阿偲他就一点都不好欺负......”

    盈盈一边用手揉着被清照捏过的脸,一边又看着清照情绪大起大落,忽地便心有所知。

    只见盈盈转了转眼睛,看似犹豫再三,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小娘子......你是不是心......心悦那......永宁郡王啊?”

    清照才听到盈盈的发问,便咻地站了起来,转过身背对着盈盈道:“你在胡说什么呢!我......我怎么可能心悦阿偲!”

    盈盈也只是心下猜测,见清照如此矢口否认,便说:“奴婢只是觉得,小娘子你对永宁郡王......好像太过上心了一点?”

    清照仿若心事被拆穿一般,瞬间双颊发热,双手不禁互相搅捏着,但嘴上还是否认道:“我......我不是与你说过么,我和阿偲自小便相识,自然多些情谊......阿偲就像......就像是我的兄长一样......盈盈你莫要乱说了......”清照说到后面,倒是越说越小声。

    盈盈听罢自是信以为真,毕竟李家的小郎君李迒虽然也是个生性和善之人,但是有时太过顽皮。像清照这般年纪的,喜欢与比自己大些的玩耍,也是极合情理的。

    于是盈盈扯了扯清照的衣袖讨饶道:“小娘子,是奴婢错啦!不该乱揣测您的心意!可我这也是......也是担心小娘子心悦上那郡王爷。”

    “阿偲他不好么?为什么你会担心?”清照有些不解。

    “就是......就是......”盈盈一脸为难。

    “盈盈!你要急死我么!快说!”清照黛眉微颦,小手拽上盈盈的袖口,一脸着急。

    “我说我说!小娘子你别激动!”盈盈一脸无奈。

    清照便拉着盈盈坐回椅上:“快说!”

    盈盈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而后对清照说:“这永宁郡王在汴京是深受百姓爱戴,他也确实是乐善好施、悬壶济世的好郡王。”

    “盈盈,说重点。”清照一脸焦急。

    “好好好!小娘子你总得让我慢慢说!就是我叔叔,之前路过了汴京有名的一家南风馆,结果看到永宁郡王从里面走了出来......”

    盈盈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自家小娘子的表情。只见清照先是一脸迷茫,后又歪了歪脑袋,最终皱眉道:“你的意思是......阿偲他......好南风?”

    盈盈缓缓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是。而且小娘子你看这永宁郡王,长得又是身消体弱、面若敷粉的!哪有一点男子的阳刚之气。”

    盈盈话音才刚落,清照便有些气愤的反驳道:“阿偲他说过,他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所以才那么身消体弱。光凭这一点就说阿偲好南风,也太欠妥当了!”

    盈盈见自家小娘子一脸的不信,便说道:“可奴婢还听说,这永宁郡王都年十七了,可别说王妃,连个侍妾都没有......小娘子你说说,这还怎么解释?”

    清照自然接着反驳,且面带厉色:“阿偲本就是正人君子,未娶妻可能只是没遇到意中人。至于妾室,就算世间男子皆三妻四妾,也不能以此作为常理来度人。汉时诸葛孔明,一生相伴仅黄氏一人;唐时贤臣魏征,一生至爱也仅有裴氏。”说到这,清照面露些许艳羡之意,“试问有哪个女子不期望与自己的郎君‘一生一代一双人?’。若阿偲愿为至爱守节,纵他身消体弱,又有何妨?”随后清照转身看向盈盈,“盈盈,这些个空穴来风,你又怎能随意当真。”清照话中具是循循善诱之意。

    盈盈听罢自家小娘子一席话,心中惭愧,也做反省之意:“小娘子说得对,我不该乱听这些流言蜚语。况且这永宁郡王,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人。”

    清照见盈盈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自也不会继续为难于她,于是摸了盈盈的头道:“听懂了便好。至于你叔叔看到阿偲去了南风馆......说不定......阿偲是去给人治病?”

    “有可能,听说南风馆里的小倌是挺容易得一些奇奇怪怪的病的!我......”盈盈正想说什么,清照赶紧捂住她的嘴。

    “好了!接下来的话你非礼勿说!我非礼勿听!”

    “哈哈!不说了不说了!奴婢闭嘴!”盈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捂住了嘴。

    清照也笑了笑,慢慢走到床边,准备就寝。

    盈盈赶忙上前伺候自家小娘子更衣,刚帮清照脱下外衫,盈盈又好奇的问道:“小娘子,你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是哪本书里看到的?”

    清照捋了捋头发笑道:“这是原著!书里可找不到。”

    说着清照坐到梳妆台前,面露得意之色。

    盈盈很自然的跟了上去,帮清照将发髻解开,并用木梳帮清照顺发,一边梳着,一边又问道:“小娘子......你希望你的郎君是什么样的?你也会希望一生一代一双人么?”

    清照看向梳妆台上所置的铜镜,见盈盈正认真的为自己打理头发,于是笑答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多问题?莫不是思春了?”清照语气中尽是戏谑。

    谁知盈盈反应巨大,猛地一抬头,清照通过镜子都看到盈盈瞬间瞪大了眼睛:“我!我没有!”盈盈红着脸,看到自家小娘子脸上尽是调侃,只能讨饶道:“小娘子你别取笑我了,我......我就是问问嘛......”盈盈说着又有些犹豫,低头绞了绞手指,而后道:“我前些日子路过阿郎和娘子的房间,无意中听到了,阿郎说要给小娘子你择一个良人,所以......所以我才想问问小娘子,心仪什么样的男子。”

    清照听到父亲要给自己选婿,面上没有一点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她也没有马上回答盈盈的问题,只是将理开了的发丝收拢斜拨于前,一下、两下的用手抚顺,而后面对着梳妆桌上的铜镜,淡淡地启唇道:“盈盈,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有一日下了一夜的雨,早晨我醒来时,问了你院子里的海棠花怎么样了。”

    盈盈站在清照身后等了好一会儿,没想到自家小娘子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反倒是开始发问了。但盈盈也只能乖乖答道:“自然记得,我那时答小娘子:‘海棠依旧’后还被小娘子一顿训斥呢!”盈盈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委屈,不过她忽地又兴奋起来道:“但我后面到院子里看过了!果如小娘子所说‘绿肥红瘦’!小娘子真是厉害!”

    清照从铜镜中,看到身后的盈盈是满脸的崇拜。清照心中既是无奈,又觉自己这个贴身的小丫鬟煞是可爱,因转身敲了敲盈盈的脑袋说道:“够了,别拍马屁。”说罢又转回身看着桌上的铜镜道:“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我又怎会不知岁月易逝,红颜易老。世人皆喜将美人喻作芳华,可惜华者又有几何?不过是花谢花飞花满天,终究是红消香断无人怜。那园中的海棠,盛开时众人驻足而观,可雨疏风骤之夜,凋零红瘦之时,又有何人怜惜?”说至情切处,却见清照起身,缓步地走向窗边,手抚着窗台怅然道:“而我,又何尝不似那海棠,花谢花开、日曝风吹,处处不由己。”清照眼中莹然,似有泪光。

    盈盈从未见过自家小娘子如此,竟不知如何安抚,但自己与小娘子朝夕相对、情如姐妹,又怎忍她如此伤怀,于是盈盈着急道:“小娘子,你怎可如此说自己。阿郎他如此疼惜你,定是会为小娘子择一良人的。小娘子你莫要担心!”

    清照听盈盈如此说,竟是弯了弯眉眼,可那灵动带着水光的眸中却未有一点笑意。她仍是伫于窗前,摩挲着窗沿,喃喃道:“盈盈,若是我生于平凡之家,或可期望‘一生一代一双人’。可我是李清照,是李文叔的女儿。自当嫁得门当户对之婿,成守德持家之妇。”清照微不可觉的叹息一回,“说来,若爹爹未曾接我来汴京,在明水,我择一平凡之人为夫,或也是美事......”随后清照又自嘲道:“可我......又岂是甘于平凡之人?这世上之事便是如此罢,美中不足,却又好事多磨。”

    清照是个通透之人,又有什么是她看不懂看不明白的。

    盈盈无清照心智,清照一番长话她自是有听无懂,只能喃喃唤道:“小娘子......”

    清照怎可能指着盈盈能安慰自己,为了让盈盈不再担心,她悄悄拭去了泪珠,勉强的扯出一个笑容,故作无事的离开窗边,坐回床榻上,并如平时一般,喜眉笑眼对盈盈道:“盈盈,我最喜欢做的事情,除了读书写词,便是什么?”

    盈盈见自家小娘子忽然又似平时,有些懵然,但仍惯性的回答道:“博弈。”

    “对!正是博弈。”清照说着又站起身来,将最后一层衣裳脱去,抛向盈盈道:“择婿,亦是一种博弈。而你家小娘子,绝不会输。”清照说罢,便往榻上一倒,“好啦,夜已深了,安歇罢,你也快去就寝。”清照闭眼,作入眠状。

    盈盈连忙接住清照扔过来的衣裳,又看自家小娘子已无交谈之意,只得摇摇头,认命的将清照的衣裳整理好,挂到了榻边的小架上,而后在铜制的香炉里点上清照最爱的瑞脑香。

    正当盈盈将要离房之时,忽又似想起了什么,转身对着床榻唤道:“小娘子!小娘子!”

    清照本不欲再多言,但遭不住盈盈多次呼唤,便问:“还有何事?”

    盈盈拍拍脑门子说:“我忽然想起四月初一乃是当今官家的诞辰,听说四月初三会在宫中举办圣节大宴,到时宰执、亲王、宗室及百官都必须参加呢。想那永宁郡王便是因此才脱不开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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