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偲见少年行色匆匆,不敢耽搁,马上要他带路。
清照自然要跟,赵偲见时辰尚早,便同意了。
一行人走街串巷,终于来到了少年的家中。只见榻上卧着一个妇人,面色苍白。
赵偲让少年从旁协助自己,为妇人诊脉。
摸完脉后,赵偲面上平静,心里却是大骇。因为从脉象上看,病人竟然胃气全无。
在中医学中,脾胃乃是后天之本,生化之源。若是病人病重,但胃气仍存,便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胃气全无,那便是病危之兆了。
赵偲再观病人,只见面色苍白,且腹部肿胀。再结合脉象,这位病人患的应是“单腹胀”。后世称作水肿,是一种不好医治的病症。
赵偲思忖一回,问了问妇人近日可有进食。
只见妇人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全无与赵偲交谈的意思。
赵偲见病人这般不配合,顿时蹙起了眉,可又不能对着病人发火,只能是对着在一旁坐着的少年打了个手势,到前厅去谈。
到了前厅,赵偲细问了少年,这才知道,少年姓张,名存孝,今年十二。
寝室中的那名妇人是他的母亲张氏。他们本是一家四口居住于此,家中还有父亲张明端和弟弟张存仁,生活无忧。
谁知前些日子,张明端因病去世了。张明端与张氏素来恩爱有加,突然撒手人寰,张氏自是痛不欲生。张明端下葬后,张氏更是日日在张明端坟前哭泣,连家也不回了,在坟前守了近两月有余,且日日不思进食。
后来张存孝见母亲已憔悴得不成人形,这才强行的将母亲带回了家中,并请了大夫为张氏医治。
赵偲听到这,便问:“这么说在我之前,你们还请过其他大夫?”
张存孝答道:“是还曾请过一位大夫来看过,也开了方子,可我娘服药后便吐了出来,真生一点法子都没有。”说着张存孝用袖口拭了拭泪,“素闻“回春堂”中的赵桴材大夫妙手仁心,我才想着去碰碰运气,不曾想您真的愿意来。”
赵偲见张存孝眼中皆是期冀之色,只觉心中一沉。
以往她也给不少人看过病,但病人好无求生之欲,亦不肯用药这样的情况,赵偲是第一次遇到,只觉得束手无策。
于是赵偲眉头紧皱道:“前一个大夫开的方子,可与我一观?”
“这个自然!”张存孝从怀中掏出药方来,递与赵偲。
赵偲张开纸来细看,须臾后道:“这方子开得并无差错......”
张存孝忙道:“可我娘一口也喝不进去这药,这可如何是好?”
赵偲将药方折成块状,拍到桌上叹道:“只怕是无情草木,不能治有情之病......”说着摇了摇头:“小郎君......你娘的病......我怕是无能为力......”赵偲面上皆是自责之意。
张存孝不过十二岁,听到赵偲这样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瞬间掩唇而泣,又像是怕他娘亲听见一般,压低着声音,但泪如雨下。
清照一直在一旁看着,见到这样的情景,忙上来摸了摸张存孝的小脑袋抚慰道:“小郎君莫哭,会有办法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爹爹去了,你便是张家的顶梁柱,怎能轻易落泪?”
张存孝泪眼婆娑,只见一位仙女般的姐姐柔声哄慰着自己。心中似无数暖流划过,忙擦干眼泪道:“我不哭!我是男子汉!我一定要治好我娘亲!”
清照这边才哄好孩子,又见赵偲负着手站在门外,便缓步走到了赵偲身边,只见赵偲嘴唇紧抿、眉头深锁,清照只觉心中一疼,恨不得伸手为他抚平眉间愁绪。
但她不能,她只是伸手揪了揪赵偲的衣袖。
赵偲知是清照来,却也没回头看她,清照亦是不语。
须臾后,赵偲缓缓道:“我没事......只是觉着自己才疏学浅......量小力微......若我能似越人、仲景一般......”赵偲说着攥紧了右手,面上皆是不甘。
清照仍站在赵偲身后,攥着赵偲的袖口一角,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蓄水为川,所以成江河。聚沙为丘,所以成高塔。便是越人、仲景,也非是一朝一夕而成。况若神医皆能起死回生,世上焉有亡者乎?生老病死乃是定律,不可强求。阿偲,你莫要自责。”
赵偲听罢,方转过身来,望见清照眸中漠漠愁思、点点担忧,心中愈发起了一分自责来:“我是大夫,又怎会看不破生死......”说着赵偲像是想让清照放心一般,勉强扯了扯嘴角又道:“只是那张妈妈的病症,若说身上的症状,却还有药可医。但她心上的病,我却不知如何医治......”赵偲发泄一般地用右手锤了锤门框:“若真是药石无医,倒也便罢了,只是能治而不治,才教人......如何甘心......”
清照眸中一亮道:“阿偲此言......这么说,张妈妈还有救?”
“她虽现已胃气全无,但若肯服食汤药,用约十副,好生调理,或也可痊愈。但如今她无甚生欲,以至经脉不通,脏器郁结,故服下汤药也都尽数呕出。”赵偲摇了摇头,“我现下也无好对策。”
清照听罢赵偲所言,敛眉细思了片刻,后忽恍然大悟道:“阿偲,我有一法,或可行之!”
赵偲忙问:“是何法?”
只见清照俏皮的眨了眨眼:“你一会儿便知!”
说着清照便往寝室走去,赵偲与张存孝紧随其后。
清照进了寝室后,看那张氏仍是闭眼静卧于床。于是清照缓步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轻声说道:“张妈妈,张老丈去世了,您一定很伤心吧?”
张氏闭眼不语。
清照也不气馁,仍是轻声道:“张妈妈,您如此伤心悲痛,但仍未与张老丈一同去了,是不是为了您的两个孩子?”
这时,张氏忽然微微睁开了眼,看了看清照。而后又看了看清照身后的张存孝,眼中皆是哀恸:“是,我与外子快四十才有了孩子,如今两子均未成人,我心舍不下,若非如此,我早与......我早与我那冤家去了......”张氏望着床顶,眼泪顺着两颊淌下。
清照忙从绣囊中掏出手帕子,细细为张氏拭泪,而后握着张氏的手道:“张妈妈您既心中有挂碍,又何苦如此折腾自个儿的身体。想想张老丈罢,他病重撒手,心中最后的期望一定是您好好儿的活下去,好好儿将你们的孩子抚养成人,您说是也不是?”
张氏低啜着,微微的点了点头。
清照见张氏已能听得进话,便故意叹道:“可您现在看看自己,如此骨瘦如柴。在这般下去,您若撒手人寰,您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他们两本就只有母亲了,如此,九泉之下的张老丈,也无法心安罢?”
张氏瞪大了眼,心中细嚼着清照话语,而后起身反握住清照的手问道:“小娘子,那我该如何才好?”
清照也不急着回答,先是俯身将床上的软枕放好,让张氏靠躺上去,而后又为张氏掩好被褥 ,才继续说道:“张妈妈,为了您的两个孩子,您何止不能寻死觅活,您连病都不能有!一定要健健康康的,然后将存孝与存仁培养成材,这样九泉之下的张老丈才能瞑目啊。”
张氏低头细思,须臾后,露出了微笑,感激的对清照道:“小娘子,你说得对,我怎可自贱身体,从此我定要保重身体,和我的两个孩儿一起康乐的生活。”张氏说着将站在床榻边的张存孝搂入怀中,爱怜的抚着自己儿子的小脑袋。
张存孝看着自己的娘亲笑了,自己却是不住又落下泪来,哭倒在张氏怀中。
清照与赵偲两人看到这般景况,两人默契对视了一眼,轻笑不语。
这边张氏拍哄着,张存孝终于收住了眼泪时,清照又道:“张妈妈,我实话与您说,您的病不是小病,定是要有好的大夫来为您诊治,才可能痊愈。”说着清照看向赵偲:“这位桴材大夫是汴京最好的大夫了,您一定要谨遵医嘱,才能尽快痊愈。”
张氏满脸歉意的倚着床对赵偲欠身道:“方才我礼数不周,希望桴材大夫莫要见怪。”
赵偲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张存孝走到赵偲身边,俯身拱手:“求桴材大夫为我娘亲治病。”
赵偲忙将张存孝扶起,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道:“既然,张妈妈有痊愈之心了,我又怎会袖手旁观。只是张妈妈想痊愈,还要请孝哥儿帮个忙了。”
张存孝忙说:“需要我帮什么忙!我什么都愿意做!”
赵偲笑道:“很简单,你多去寻些让人开心的笑话来,每日与你娘讲。要求务必能让你娘喜笑颜开,这般你娘的病便也就好的快了。”
张存孝瞪大了眼睛,咧着嘴问道:“当真如此?”
赵偲点了点头:“自不会骗你,还有你娘亲的病自是需要汤药调理,且必须要好好进食。小男子汉,这些事情都需要你呀。”
张存孝握了握拳:“我定会将这些事情都做好的。”
之后赵偲仔细开好了药方,并开了一个食疗的方子,事无巨细的将注意事项一一列明,又怕张存孝过小,办不妥贴,再三叮嘱他若有不懂之处,一定要来“回春堂”问自己。
张存孝点头应是后,赵偲便令三五带着张存孝去“回春堂”拿药。
而赵偲自己便负责送清照与盈盈回李宅。
回李宅的路上,赵偲与清照交谈着方才之事。
只见清照感慨颇多的叹道:“不曾想,悲伤竟能让人病痛至此。”
赵偲亦心有所悟道:“是啊,悲伤成疾,痛在心中,最是难以治愈。”
清照摇了摇头笑道:“幸亏现下张妈妈已经愿意接受医治了,有阿偲在,定会很快痊愈。”
赵偲看着清照的笑容,只觉得心中有愧,故停下脚步来。
清照见赵偲停了下来,又看他眸中情绪晦涩不明,只觉疑惑。
因问道:“阿偲?你怎么了?”
赵偲看了清照一会,方才缓缓问道:“也没问你,是怎么想出那个法子来的?”
清照并不隐瞒:“方才于张家厅堂时,你说张妈妈乃是毫无生欲,而至经脉不通,脏器郁结。”
“确是如此,难道你听了这些,就想出应对的法子了?”
清照笑道:“之前你让我读《黄帝内经》,内经中的《素问·阴阳映象大论》里说:人以“五脏”化“五气”,又以“五气”化“五情”。人的“心、肝、脾、肺、肾”产生的五种“志气”分别化作人的五种情志,即“喜、怒、思、忧、恐”。这五种情绪皆与“心”相连。若情志正常,阴阳调和,则“精神专指,魂魄不散,悔怒不起,五脏不受邪矣。”
赵偲听着点点头说:“是这样的,其实不止五情,共有‘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素问·举痛论》中也有说,‘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
清照接道:“正是如此,所以方才你说张妈妈胃气全无,又说她是经脉不通,脏器郁结。我便想到‘悲则气消’、‘思则气结’,张妈妈这个病,应是悲忧思过甚,而至气机紊乱,脏腑阴阳气血失调。”
赵偲赞赏的看着清照:“而后你便想到法子了?”
清照眸含浅笑道:“我想着她既是悲思于心,无甚生欲,却又不拒绝大夫的诊治,这药也是吃了的,虽是后边尽数呕了,但至少说明,她心中在这世上仍有牵挂。”
赵偲挑眉道:“所以你就想到了张存孝和张存仁这两个哥儿了?”
清照笑道:“正是!孩子是娘亲身上掉下的肉,人道:血浓于水,能激起张妈妈生之欲的,也只有她的两个孩子罢。我也不过姑且一试,不想被我歪打正着。”
赵偲看着清照,此时只觉词穷。
眼前这个娇俏的少女,还有多少她没发觉的聪明才智?她若是嫁与赵明诚,便能成为另一个金石行家,丝毫不逊于赵明诚。
那......若是她嫁与一个医者呢?先前只是让她自己观书,她便能如此举一反三,将死书用活了。若她潜心学医,怕自己也远不及她。
这般好女子,又是谁能配得上的呢......朱梦说?他配么?
清照见赵偲呆呆的看着自己,用手在赵偲面前晃了又晃,赵偲仍是一动不动。
赵偲素日里都是好语而常笑,如今这般呆憨,倒也有几分让人觉得可爱起来。
清照心中暗笑,双手在赵偲面前一拍,赵偲一惊,方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这般入神。”清照不由得掩唇笑问。
赵偲方才脑中一顿千回百转,现下思虑仍是混混沌沌的,于是脱口而出道:“只是想到,你这般闭门读书便能领悟至此,若是嫁与一位大夫、郎中,还不知会有怎样的造化......”
清照登时红煞了脸:“又胡言乱语......我最厌药味,怎......怎会嫁与大夫、郎中!不与你说了,我要回宅去。”说着便转身继续往李宅走。
赵偲这才反应到自己方才失言,顿时懊恼,忙跟在清照身后。
又走了一会,便到了李宅后门。
清照瞥了一眼赵偲,便要进门去。
赵偲忙唤住她道:“今日你帮了我两个大忙,可有什么想要的?”
清照沉默了一会儿道:“没有。”
赵偲见清照似气未消,忽心生一计:“近日来天愈热,所以我前些日子都待在王府中,不曾出门。”
清照低垂着头,不看赵偲,亦不言语。
赵偲继续道:“有一日,三五打外面给我带了一碗冰雪凉水荔枝膏。可谓是甜酸适中、清凉可口、色味俱佳、垂涎欲滴、其味无穷......”
说到后面,赵偲连“麻辣鲜香、香甜软糯、珍馐美味、八珍玉食、玉盘珍馐”都用上了。
只见清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掩唇道:“够了够了,快把你那尺寸之功收起来。我听着阿偲可不太像是吃荔枝膏,倒像是......”
赵偲见清照总算不绷着个脸,也愿意叫自己的名字了,便配合的问道:“像是什么?”
清照复又笑了笑,调皮的说道:“倒像是吃潲水!”
赵偲眼睛顿时瞪大,久久无言。
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也笑了出来,俯身对着清照作揖道:“李小娘子真是睚眦必报,在下心悦诚服。”
清照借驴下坡,顺着赵偲的话道:“我们这下,方算是扯平。”
赵偲看清照笑脸盈盈,只觉得心中欢喜,于是弯了弯眉眼问道:“那你愿不愿与我去吃荔枝膏?”
赵偲唇边那一抹柔和的笑意,配合着这六月的天气,好似要把清照融化了去一般。
只见清照先是偏了偏脑袋,而后认真的回赵偲道:“自是愿的。”
于是赵偲与清照,便定下了六月二十四,州城西之行。
待两人要分别时,赵偲忽道 :“方才那些个,都是我胡说八道,你莫要生气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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