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鼎烟迷,红云呈瑞,画堂前重裯叠翠。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负责主持拜堂礼的司仪满面红光的喊着。
“哎哟!”
只听得盈盈一声惊呼。
原来三五今日本就紧张,这一不小心用过了力,夫妻对拜变成了夫妻对砸。
“诶诶,新郎官,你可别把新娘子砸坏了哟。”
司仪本就是见惯了喜庆场面的,一年里四五十对夫妻拜堂成亲,状况百出,似三五这般的也是常事。
不过就算是见惯了,司仪仍是要本着娱乐大众顾看气氛的原则,打趣一番,果然引得众人哈哈哈大笑。
“三五,别紧张,别紧张。”
赵偲在一旁低声道,又猛给三五递去眼色。
“阿偲,你这么着急作甚呐,又不是咱们成亲。”
清照一只手攥着赵偲的衣袖,省得赵偲忍不住冲进去,另一只手拈着桌上的红枣往嘴里塞,“嗯,甜的。”
比起赵偲这操心劲儿,清照显然完全把自己当做了来参加婚礼的宾客,惬意的享受这种喜庆的氛围。
“我说李大才女、李小娘子,你是不是也......太舒适了?”
赵偲被清照攥着,索性也就坐下来了,可当她看到清照嘴巴不带停的吃那些甜果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埋汰一回清照,其实赵偲内心台词是:吃吃吃!只见吃不见长肉。
“诶,婚礼嘛,人生中总有那么一遭,谁还没成过亲呢。”
清照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
“......你个十八岁的少妇为什么说话像是个八十岁的老妇一样,敢情您在成亲这方面十分有经验?”赵偲被清照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给逗乐了,但是还是忍不住和清照斗嘴。
“唔......”清照将手指抵在下颚上似在思考,“你若不嫌成亲麻烦,我倒是愿意每年娶你一次。”
赵偲:“......”
为什么用这么认真的眼神?
李小娘子你是不是太会......撩了啊?
“嗤。”清照见赵偲忽然无语,又呆怔着眼盯着自己,瞬间便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啦,我是玩笑一回,成亲那么麻烦的事,便是将世上所有的孤本书册子送我,我也不会再成一次亲的。”
赵偲:“......”
听清照这么一说,不知怎得赵偲反而有些失落。
“不过......”清照观望了一回,确定宾客们注意力都在新郎与新娘身上,没人再看她们,这才悄悄凑近赵偲耳畔道:“我当然想娶你,若是日后地久天长,直到世人忘了我们,能卸下这些重担来,你也合该当当我的妻。”
清照说罢以右手抚上赵偲的左手,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指嵌入赵偲手指的缝隙中,然后紧紧的扣住不放。
赵偲看着清照的眼,那眼眸是无垢、是坚定,还泛着暖人的笑意。
地久天长么?
或许从今以后,可以试着相信天长和地久。
“载弄之璋。载弄之瓦。早膺莞簟之祥。伏愿姑嫜交庆。家室攸宜。螽斯秩秩。麟趾振振。”
“不听完再走么?”
此时洞房中还在唱祝歌,清照却拉着赵偲的手往屋外走了。
“我们成亲那晚,你还没听够?”清照先用右手小指头在赵偲手心里挠了一下,然后不知怎得又抬起左手揉了揉眉心道:“此情此景,不禁让我想起成婚那日晁公的歌声,一霎儿的我就有些晕。”
“噗。”赵偲忍不住将头埋在清照的肩上哈哈大笑。
是了,晁补之那夜的“祝曲魔音”历历在耳,也难怪清照对唱祝曲这般无感,想来是有些阴影。
“我......我们不如去逛逛夜市?”
赵偲方才笑狠了,先下说话声音还有些颤动。
“嗯,反正时候还早,我们去逛逛。”
少年愚昧不知愁,隋堤纵马四处游。
东京一夜恍若梦,烟飘灯灿是樊楼。
“樊楼,怪不得京中人都爱来此处,这景致确是不同。”
清照站在樊楼最高的一处,向下望去。
“是了,便是遇仙楼也看不到这般景致,幸而遇仙楼不开在这附近,否则怕是月月亏空。”
赵偲先前决定在汴京开酒楼时便十分认真的做了市场调查,这京中大大小小的酒家也有一百来处,而其中最不可与之竞争的便是这樊楼。
所以赵偲特意避开樊楼,在另一条街开了遇仙楼。
“这也未可知。我觉着若单论饭菜与酒水,遇仙楼并不输樊楼。只是若论装潢与景致,那遇仙楼确实不如樊楼。”
清照认真的作了一番总结。
“嗯,我也不愿在装潢上费太多银钱,且若要修得像是樊楼这般,则又要加盖一层,太过麻烦。”赵偲对遇仙楼的大小是十分满意的。
“唔......阿偲,下月开始还是你来管账吧,我现在看着账本脑仁儿疼。”
清照敛眉叹气。
“怎得,你不当老板娘啦?唉,不知谁说的,当遇仙楼的老板娘可了不得。”
赵偲见四下无人,便掐起了兰花指,演了一波打趣清照。
“那老板娘还是要当的,只是你看看,我这都没工夫做学问了。”
清照将手往身后一背,板起小脸来。
“是是,这些什么‘孔方兄’、‘阿堵物’,还是由小的来代为处理,李小娘子你便好好作词写诗便......哎哟!”
赵偲还没演完,清照已经笑着去掐她的腰。
两人正在打闹时,忽有一阵琵琶声传来,曲调清音缓步,悠然似流水浅渡,转折处黯然动魄,又似诉平生不足。
可正在最为哀怨动情之时,忽然声止。
“嗯?怎得不弹了。”
清照蹙起眉头来。
“你既然喜欢听,我们不若下楼去,这个时候应正是怜人献乐挣赏之时。”
樊楼是汴京最大的酒楼,自然也就是汴京最有名的一个文娱表演场所,许多或有名、或无名的歌伎怜人都想争取在樊楼的演出机会。
若是在樊楼能得到认可,那日后身价自当百倍也。
再说清照与赵偲下了楼来,却未见人群,只有一青衫女子坐在靠窗的一张木椅上。
走近看,此女梳着朝云近香髻,髻上插着一支古朴素雅的碧玉簪,脸掩在琵琶之后,看不清了,只一对竹叶似的眉毛若隐若现。
“方才可是娘子你弹的琵琶?”
清照出声发问。
“娘子?倒是许多年未曾被如此唤了。”
那竹叶眉女子将琵琶移开来,露出了温润的面庞。
宋时伎是多被称作“小姐”的,只有良家女子才被称作“娘子”。
“你方才为何......中断琴音。”
清照无意在称呼上多做纠缠,她既已称这女子为“娘子”,足显自己对此女子的尊重。
“因为我无才,续不出这琴音。”
竹叶眉女子自嘲一笑,又对着手中的琵琶微怔。
清照闻竹叶眉女子如此说,却是将袖一扫,微笑道:“何来无才,娘子方才之琴音若行水也,美哉水乎清清!且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若是能洞察自身之不足,则正是攀越龙门之时。”
“......美哉水乎清清......我一浑浊之人......何德何能。”
竹叶眉女子喃喃自语。
“琴音不在谱,不在指,而在心。”
清照将右手按于心上,微微合眼,似是在回味方才那一曲。
赵偲看着清照面上皆是满足适意之感,倒好似真的有琵琶在她耳边弹奏一般。
“奴晓得了,谢小娘子提点。”
竹叶眉女子将琵琶置于身侧,起身对清照作了一个万福,已酬知音。
“敢问娘子名姓,我下回还来听你弹曲。”
此时早已是深秋近冬,清照确是那秋意中最暖的一个。
“何来什么名姓,只唤作阿筐即可。”
名唤阿筐的女子莞尔一笑,面上皆是轻松释然。
“阿筐,你且要记得”清照一边说一边向琵琶走去,“深水莫畏渡,事难莫停步。”清照说着拨动了琵琶上的一根弦音,笑道:“方才那曲若是接此音,何如?”
随后阿筐与清照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赵偲与清照离开樊楼之后,赵偲行在路上,见清照在前方左顾右盼的看着小摊上的饰物,忍不住一把将清照拉到身侧来问道:“那个阿筐,真的有才么?”
赵偲是不大懂古乐的,她只觉得方才那个琵琶弹得很好,不过清照既然对那个女子那么上心,她当然要问一问。
“有才无才又岂是我说的算的?”清照对着赵偲眨了眨眼。
“只是《中庸》曾有云: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而其中笃行之最难。纵是你千回百转思了千千遍,还不若伸手一试,且一试再试。”清照说着说着忽然攥住了赵偲的手臂,又将脸埋入赵偲的臂上窃笑。
“你笑什么呢?”
赵偲看清照笑得肩膀都一颤一颤的,也露出笑意来。
清照一脸的调皮,又怕自己在这大街上笑得露齿的不雅观,于是用手掩住唇,一边笑一边道:“方才那个音,其实我胡乱拨的,能不能续根本未可知。”
“噗。你唬人哦!”
这少女真的太坏了,但是赵偲自己都忍不住笑。
“没有没有,作曲不就是这般么,世上本无音,一弹则成调。”
就在清照得意洋洋的与赵偲说着大道理时......
樊楼中。
阿筐:“奇怪,这个音不对啊,说好的知音呢???”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