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千道一万，我不过是想坏了那规矩，让恩师杀了我，而我不用去吞了他。
所以，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英雄。
可我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出自真心。
我很小时便懂得了“人有力穷时”这句话，也知道了自己手所能触及到的高度，为人民造福这种事我是没能力。
可看到葵满身伤痕时我记起来了，我也是个圣人。
葵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亦如当时一般。
洞中汤舜生，依旧像在此地所度过的无数个日夜一般，头仰向天空，无喜无悲，也无半点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葵，你也是个圣人了呀，我很欣慰。”汤舜生很平淡的说出这句话，可故人到此，他还是很高兴的。
葵不再是之前亦邪亦正、高傲的仙子，现在她不过是个普通女子，一个想见到心上人的女子。
仙子食了烟火，囚徒见了故人。
没有半点矜持，葵拂袖擦去泪珠，长袖刚离开左眼，泪又汩汩如清泉。
“是，葵儿是妖圣了，这都是先生赐福，这五百三十七年，您受苦了。”
汤舜生笑逐颜开，摇头道：
“苦从何来？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就跟周浩然所说的一样，打儿时起我就在脚下画了个圈，将自己困在牢中，在这儿呆着，倒恰好应了我的心思。”
葵只当这是客气话，她可不信有人会愿意在不见天日的山洞里待上整整一辈子，就是那笼中的雀儿，也会盼望回到天空翱翔。
汤舜生被囚禁以后，她几次来救，可都不是那姜枫的对手，整整五百三十七年，她数着手指过日子，等的就是今天。
心中既有兴奋，也有感伤，哑声道：
“葵儿找到了办法，葵儿来救你了，葵儿无时无刻不想见先生，每天每夜都在思念先生，现在，葵儿来了，葵儿来了……”
泪打湿了衣袖，却依旧不知羞愧的往下流，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
“你可知道，你刚才送走的可是我的师兄，也是恩师先生的弟子……”本想说点责备的话，可瞧见她泪雨梨花的模样，还是没狠下心来，叹息一声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
不苦，一点都不苦。比起葵儿所经历的那些风雨，又怎及得上先生背负的万分之一呢！葵儿都知道，所以葵儿没有杀他，只是送他去了个地方。”
汤舜生知道方才那法术的妙用，可不知道门的另一边到底在哪，当即问道：
“你送师兄去了哪？”
葵手指天空道：“上面。”
“小灵天？”
那不是一眨眼的时间就飞下来了。
“再往上，星辰海。”
方才还念叨说那姜枫是自己的师兄，可听到葵的话以后，不厚道的大笑起来。
“你呀你，倒也是个好地方，你的同伴多活些日子，也让师兄好好的洗涤一下心灵。”
他记起了什么，继续说道：“刚才有很多人帮你，都了不得，看来这些年你也找到了些朋友呀！”
葵心一凛，急忙解释：
“各取所需罢了，葵儿一直以来都遵循先生教导，顶天立地做人。”
“你……最近过得好吗？”
葵又擦了一遍眼泪，回答道：“没有先生在身旁，葵怎么都过不好。”
汤舜生失笑：“哪有朋友天天待在一起的，不然哪有这久别重逢的喜悦。”
葵的眼怔怔看向下方，好似有些话在喉中，多少个日夜的等待，只等现在一吐为快。
“葵儿，葵儿我……对先生……”
恰在此时，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打破了面前这风景，也将葵的话全都吓回了心中去。
“我说老汤啊，你小子行啊，那淘换来这么个心上人，长的还真俊俏，真人不露相，录像不真人，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说话的是葵，他一会儿看看葵，一会儿朝下看着汤舜生，虽满身灰尘，可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悦。
他原本以为这汤舜生没有朋友，不像自己，在宇京有一帮朋友，家里还有周银怜为伴，比这汤舜生强多了。
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呆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中，不得给憋出病来？
再说那女子，生的真叫一个俏，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这种词来形容她都觉得寒颤，可以这么说，就是十个许舟也比不得面前这女子。
这女子先送走了打败李吞天的姜枫，然后跪在汤舜生面前，哭的那叫一个伤心尤其是那一口一个的“先生”叫着，那叫一个断
肠。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俩人有一腿。
汤舜生笑骂道：“像什么话，这是我的朋友，是除了你以外最好的朋友。”
周浩然噘嘴，阴阳怪气的模仿他的话，一口一个朋友叫着，让人看了只想给他一巴掌。
尤其是他最后一句话，汤舜生和葵听后心中都是一震。
“这男女之间哪有真挚的朋友，要么是交易，不然就是真挚的爱情了，你俩……嘿嘿！”
葵还是头一次见人这么跟汤舜生说话，一点礼数都没有，可看汤舜生，没有半点怒意。
汤舜生想要争辩，周浩然却道：
“行了，五百多年人家一直等你，现在也不改初心的来找你，你就跟她走吧，老是躲在这山旮旯里有什么好，多出去看看，放松放松，事情都憋在心里可不好。那首歌怎么唱来着，红尘作伴，让我们活的潇潇洒洒，你俩找个好地方，结婚成家，生一双儿女，岂不快哉？”
葵被他说得心猿意马，眼看着汤舜生，一时痴了，脑中闪过的都是周浩然所说的事情。
她再次开口：“先生，咱们走吧！”
万没想到，汤舜生却摇起头来，喃喃道：
“恩师说我坏了规矩，犯下了大错，可看在师生情分之上，只将我囚禁在此，直到我悔改时才能离开，可我坏了规矩不假，错与不错的可不是由我来讲，悔改一说更是无从谈起，所以……我不能走。”
想起那显圣海闰，他的恩师，现在心中出现的只有愧疚。
以前他曾因愧疚而怨恨他，这么多年过去了，怨恨不再，愧疚却又深了几分。
葵也就此沉默，她自认对汤舜生十分了解，也知道那是他的心结，不可强求，脸不由黯淡了几分。
可周浩然不是她，听到汤舜生的话后，气的跳了三丈高，破口大骂道：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规矩是人定下的，有情理可将。可你不遵守那规矩，又有谁敢来你？规矩规矩，在前生已经遵守过够多的规矩的了，现在重新开始，在这未知之地，你还遵你-妈的规矩，不这么折磨自己你会死啊！”
汤舜生看着头顶的周浩然，不久前也是这张嘴，说了耸人听闻的话。
在他思索的时
候，周浩然又扔了石头下来，就打在他的脑门上。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又是这表情，你想你吗呢，有什么可想的，咱们这两辈子就已经够憋屈的了，就算你想的再多，坏事难道就不会找上门来了吗？就算我们真的能回去，难道就能称心如意的过完想象的一生吗？尤其是经历过这么多以后，你难道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难道你每天起来就不能什么也不想，看着天空，举起双手，赞美太阳吗？”
汤舜生浑身颤抖，坚定的心竟松，有些退却了。
“我数三声，你要再不上来，我可就下去了，非打你个满面桃花开不可。”
周浩然伸出一根手指，大声提醒：
“一！”
汤舜生没，眼却有了不一样的光景。
“二！”
葵也在喊：“先生，走吧！”
汤舜生下意识的站起身来。
“三！”
五百三十七年以后，汤舜生重见天日。
恰在此时，太阳跳脱出云海，重新带给大地光明。
曙光，曙光……
汤舜生按照周浩然所说的一样，举起双手，赞美太阳。
周浩然立马堆起笑脸来，不停拍着他的肩膀，就像刚刚刑满释放的是自己一样。
“好小子，你终于肯出来了，走走走，咱们找个地方喝酒去，一定要喝个醉生梦死不可。人生在世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到时你俩走的远远的，有什么事我帮你担着，你不是让我帮你吗，我这可就算是实现诺言了。”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汤舜生才重新感受到太阳的温暖，立马被浇了个透心凉，浑身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
“不好！”
周浩然还傻傻的不知趣，反驳道：“什么不好，好得很，好得很呀！”
汤舜生看着周浩然，眼中满是伤感：“完了，一切都完了。”
……
宇京城外小溪山。
叫星色的侍女穿着一身黑，手捧着刚刚点燃的香炉，带着那股子醉人的烟雾往屋里走。
案上有墨，董梁帘奋笔疾驰。
星色脚下无声，魅影一闪便到了案前，轻轻将香炉放下。
炉落之时，大地颤抖，那方砚台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砚台衰落之时，董梁帘手中的笔断裂成两半。
晨风徐驰，将笔下的纸张吹起，如白蝴蝶一般，不停朝外飞去。
其上一个尚未完成的字。
淡！
“汤舜生啊汤舜生，到最后你还是没能对得起他呀！”
董梁帘向后一仰，笑道：
“可你对得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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