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我知道,你没有遵守约定。”
年迈的老道士坐在软绵绵的云上,手握着两壶酒,一壶放在口中,轻轻抿了一口。
至于另一壶,扔给了神态平和,眼深出却有忌惮和愧疚的汤舜生。
汤舜生结果酒壶来,猛灌了一口,“这四百年来我想了很多很多。”
老道士挥手制止,又抿了一口,大旬楚地的烈酒,从喉一直烧到六腑,老道士颤抖了一下,咧嘴笑着,大呼过瘾。
他的门牙缺了一块,笑起来甚是猥琐。
“不用解释,你的事我比谁都清楚,你这几年做的每一件事,想的每一个心思,我都了如指掌。”
这一切确实逃不过这个老道士,初到鼎州时他还不曾了解这神秘人,可随力量与地位的急速攀升,他也越发看不透这人了。
他比自己的恩师显圣更叫人恐惧。
既然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汤舜生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了,唯有饮酒。
老道士看着面前的汤舜生,这曾是他最满意的杰作,本以为非他莫属,到头来还是难觅天道。
计划再次破产,而现在他却不怎么愤懑,长叹道:
“我从不强求你们这些人做事,一切都随你的心意,你给我做一点事,我就给你们一点甜头,若是改变了主意,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酒已见底,汤舜生还是不曾说过一句话。
“既然你的决心已定,我也不好再压迫强求,你去帮我接一个人来,事后咱们各奔东西,两不相欠。”
……
站在山崖朝下看,天空阴森诡异,不见天日,这种情况已经在整个鼎州大陆持续了两年之久。
汤舜生身罩白衫,背手远眺,鼻中嗅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这味道也已经持续了两年。
葵背着画板,眼始终不离自己的先生。
“葵呀,你多大了?”
“快五百岁了。”
“跟我差不太多,初到鼎州时,大旬国已经存世万年之久,以我的阅历来看,这是压根不可能的事。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大旬国支离破碎……”
嘴上说这话,心中却在叹息:这一切可都是我的功劳。
“葵啊,
我教你唱首歌吧,我唱一句,你学一句,怎么样?”
葵欣喜若狂,哪有拒绝的道理,小跑到他身后,静心细听。
汤舜生看着阴森的天空,听着四周隐约可闻的杀喊声,闭了眼睛,开口清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
葵施展她那如百灵鸟般清澈的声音,生涩的学唱。
唱着唱着,她眼角有泪落下,一滴一滴,如断线的珍珠,洒在地面,在尘土上刻下一道道伤疤。
这首歌是那么悲伤,聪慧如葵,当然明白歌中的深意。
长烟起,山雾胧,战马踏碎山河梦。
起屠刀,忘人性,别离生死几时休。
山崖下,一男人衣衫褴褛,满身伤痕,他背着个女孩,一步一步,步履蹒跚。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身后的女孩依旧没了人样,可头望着天空,笑的比花朵更美丽灿烂,她的声音沙哑,轻声道:“你不是他吧,我早就知道了,若真是他,我或许早就死了。”
手颤颤巍巍的抬起,轻轻触碰男人的脸,几次垂落,在男人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可我很高兴能见到你,也很高兴能与你生活这么长时间,放下我吧,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声音越来越微弱,“在这乱世之中,我多想与你抱着一同取暖呀!”
歌声顺风而下,清澈却悲惨。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男人不敢回头,站在原地抬头望,天色阴沉好似末日,这陌生的土地上竟传来熟悉的歌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放声痛哭,仰天大骂。
“送我回去,送我回去,我从前过的再卑微,再无趣,也比现在好上一千一万倍。”
骂到最后,声音逐渐沙哑:
“救救她,救救她,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歌声不停,一遍又一遍,汤舜生出现在韩咏春面前,轻轻伸出了自己的手掌。
……
“罪无可赦!”
“罪无可赦!”
“罪无可赦!”
“罪无
可赦!”
“罪无可赦!”
“罪无可赦!”
“我徒无罪!”
“六对一,海闰呀,你这徒弟是非死不可!”
……
“实话告诉你吧,上边那帮子人我比谁都清楚,规矩对你们而言是束缚,对他们来说可是缰绳……”
“旬立之前,淡圣曾言:一门一圣。”
“这也是规矩。”
“所以只要你出了那笼,非死不可。”
……
天雷滚滚,才刚晴明的天空骤然黯淡下来。
刚刚被赞美过的太阳心怯,又逃回云层中去了。
锁刑山一众人抬头看去,心中也像那天空一般阴沉,一道无形的气息如山岳沉重,死死压住每一个人。
膝盖不由自主的弯曲而下,头也不受控制的底下,除了汤舜生和周浩然,所有人都匍匐跪倒,迎接那气息主人的来临。
“好你个汤舜生,上次看在你师父的面上饶你一命,你不在牢笼中老实悔过、了却你的后半生,竟私自出逃,我留你不得。”
周浩然满面不屑,四处寻找那声音的主人,口中揶揄:
“谁呀,这么大口气,不是吃屎长大的吧!”
汤舜生抬头看,对这气息再熟悉不过,也只道命运到了尽头,苦笑道:
“还能是谁,定规矩的人呀!”
锁刑山脚边的湖水竟凭空化成水雾,直到干涸,雾凝成一团,飞速往天上而去。
几秒钟以后,大雨磅礴,雨不停冲刷方才战斗后的疮痍。
周浩然惊奇的发现,那些碎掉的石头重新凝聚,回归原位;断掉破烂的松木也在水中不停聚拢,最终凝成原本的模样。
脚边的亭子也是,曾被李吞天撞了个七零八散,这会儿像是生了腿脚,又跑到洞口上方,再次变回那毫发无损的木亭。
再有就是李吞天死的位置,那棵下场惨淡的梨树,这次也重新生长,再次复归往常。
脚下的土地已经平整,梨树上结出片片晶莹翠绿的叶子。
李吞天的尸体就由树杈盯着,叶片盖着,也不失为一道靓丽的风景。
白发道士跪地,身体不停颤抖,心中大骂:“奶奶个腿的,谁下来不好,怎么偏偏招惹了这位瘟神,我那点小九九要是被发现,还不得陨道在此地,赔大发了,赔大发了
……”
“啤嘶啤嘶!”
心中埋怨的功夫,就听左前方传来细碎的声音。
斜眼看去,不正是那一脚把姜枫踹走的刘春年嘛,他到底是哪来的?
那“啤嘶啤嘶”又是什么意思?
刘春年的声音如风,在大雨中微弱到几乎可以不见,可白发道士有神通,还是听到了,浑身一震。
“你……友军?”
“等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咱俩合力逃走,只要出了锁刑山,一切好办!”
话落,雨变成细蒙蒙的雾,淹没了整片锁刑山。
一道身影出现在汤舜生和周浩然面前,人隐在雾中,只见黑影一道,难辨其容貌。
“你说你来就来,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啥?”
周浩然虽然被刚才的景象唬了一下,可看着浑身湿漉的身体,又想到此人来此的目的,不由勃然大怒。
“你这拆东墙补西墙的法术可不怎么样,你就算让这亭子和那树恢复原样又如何,还不是舀干了湖里的水,湖里的鱼虾岂不是糟了无妄之灾?你这人……可恶的很。”
“你这角度虽然清奇,可说的不错,那些鱼虾可无辜。”
雾里的黑影本想施展法术,再救那些鱼虾一命,可手突然停在半空,喃喃道: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些鱼虾生在锁刑山的醉人脚下,它们也不是无罪之人,恰恰相反,它们的罪大恶极……”
他环视一周,厉声道:“你们这些人也一样罪大恶极!”
一步朝前,现出真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玉冠在顶,青须在唇,稳如山岳。
“你可知罪?”
开口如雷,摄人心神,就好似这世间的真理一般,所有人都忍不住的扪心自问。
汤舜生先是闭眼,怅然一笑,开眼之时,眼中无有疑惑,只有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直视那人,高声反问:“恕小生愚钝,这罪你你定的还是那天定的?”
汤舜生的话如钟,一样在所有人的心中响彻,那些诘问过自己以后、想要将罪全盘托出的人瞬间闭上了嘴。
对方是圣人,言之即真理。
汤舜生一样是圣人,言之也是真理。
“你放肆!”
这人一声怒吼,云深了一层,大地也抖了三抖,真理成风,不停向汤舜生吹去。
“你也放肆!”
汤舜生也一声吼,云退了三分,大地至于宁静,至于那真理之风,倏地潇洒无踪。
他淡然道:“你是圣人,我也是,你这套鬼把戏对我无用。”
对方不屑的笑起来,淡声道:“旬中圣多如牛毛,也敢跟我相提并论?”
汤舜生哈哈大笑,回敬道:“原来圣人也有高低之分?这规矩里可没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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